沈彻是被车库里的动静惊醒的。凌晨四点的天还裹在浓墨里,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刚好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赛车杂志上——封面是去年F1收官赛的经典画面,他用红笔在冠军车手的头盔旁画了道小圈,旁边写着“明年争取去现场”。
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扳手砸在工具箱上的声音。他轻手轻脚摸下床,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顺着楼梯扶手往下看——客厅的落地灯亮着盏小灯,父亲沈明成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他藏在车库储物柜里的赛车执照和改装零件清单。
“醒了就下来。”沈明成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窗外的夜风,刮得沈彻后颈发紧。他攥了攥睡衣袖口,慢腾腾走下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泛着光泽的执照上——照片里的自己还穿着高中校服,嘴角扬得老高,眼神亮得像赛道上的灯光,和现在的局促判若两人。
“这东西,藏了多少年?”沈明成拿起执照,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彻张了张嘴,想说“高三考的”,想说“只是偶尔和朋友去赛道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辩解:“爸,我没耽误工作,就是……偶尔放松一下。”
“放松?”沈明成把执照往茶几上一摔,塑料壳撞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妈上周刚因为心悸住院,医生说要让你少操心,你倒好,偷偷摸摸去玩那些危险东西!你忘了你表哥是怎么出事的?”
提到表哥,沈彻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十五岁那年,表哥也是个赛车迷,在一次业余比赛里失控撞了护栏,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姑姑哭到晕厥,父亲攥着他的手腕,说“以后不准碰任何和赛车有关的东西”,语气里的恐惧,他到现在都记得。
“我和他不一样。”沈彻的声音有点发颤,却还是抬着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我去的是正规赛道,有专业教练跟着,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沈明成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零件清单,一条一条念出来,“刹车卡钳、避震器、涡轮增压器……你还想改装车?沈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他起身走到沈彻面前,身高差让沈彻不得不仰着头,“我给你安排了下周去分公司当副总,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好好准备交接工作。”
“我不去分公司。”沈彻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敢直接反驳父亲,“我喜欢现在的设计工作,我不想去做管理。”
“喜欢?”沈明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做设计,是谁给你的底气?要是没有我,你能进那家顶尖设计公司?你能住在这带庭院的房子里?沈彻,你该醒醒了,别拿着我给你的资源,去挥霍在那些没前途的爱好上!”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沈彻心上。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当年他能进现在的公司,确实是父亲托了关系;这套房子,也是父亲去年作为他的“生日礼物”买的。可他以为,自己这两年靠设计拿的几个大奖,能让父亲看到他的能力,能让父亲松口,允许他保留一点自己的爱好,却没想到,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安排的孩子。
“爸,我不是挥霍。”沈彻的眼眶有点红,却还是咬着牙,“赛车对我来说不是玩物,它是我……”
“是什么?是能让你妈安心的东西?还是能让沈家有面子的东西?”沈明成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失望,“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做这些危险又没意义的事。下周一开始,你给我去分公司报到,要是敢不去,你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说完,沈明成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摔门而去。客厅里只剩下沈彻一个人,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茶几上那本赛车杂志上,封面车手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他蹲下身,捡起被摔在地上的赛车执照,塑料壳的边缘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他却没觉得疼——心里的闷痛,比这点伤口要重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轻响。沈彻抬头,看到林屿抱着枕头站在楼梯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刚才的争吵吵醒了。“你……没事吧?”林屿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慢慢走下来,蹲在沈彻身边,伸手想帮他擦指尖的血,却被沈彻躲开了。
“我没事。”沈彻把执照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向车库,“你回去睡觉,别管我。”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揪得慌。他知道沈彻喜欢赛车,知道沈彻藏在车库里的那辆改装车——去年沈彻生日那天,偷偷带他去赛道看过,沈彻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头盔,眼神亮得像星星,说“你看,跑起来的时候,所有烦恼都没了”。那时的沈彻,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自在,可现在,他的背影却满是压抑。
林屿没回卧室,而是走到车库门口。车库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能看到沈彻坐在改装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