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把最高的那颗棋子缓缓推到江时的面前。
江家怀说:“回去罢。”
他摆摆手,一如往年。
江时垂着的手往上抬,把棋子紧紧握在手心,握了一路,手心湿了一路,没坐车,脚步轻快,飞似的回了自己家。
一路皆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恍惚回到了最稚气的时候。
很多年后江时回想起来,从江家怀那里接过棋子就像书生卢生从道士吕翁手中接过青瓷枕头一样,他以为他终于在这么多年后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终究是黄粱一梦,水里捞月一场空。
江时待人处事尽可能好,只是不愿在别人身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商会扎根后,杂事众多,他亟需找帮手,寻来寻去的,最后定下的是当初端来粥和蟹粉小笼包给他的长青。
长青比江时长个几岁,好几年不在江家做工了,后来他母亲生了病,又想重新回江家,但江家多的是下人,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最后只好作罢。
他辗转几次后被江时偶然得知,就收了当手下,出钱给他母亲治了病,还教他学问,教他处事道理,事事妥帖,从不怠慢。
长青很喜欢说:“少爷待我真好。”
江时会回:“是你待我好。”
又是一年团聚之日,江时早早给长青结了工钱,放他回去和母亲团聚,他当然没去江公馆,就这么一个人守着家。
从十岁到二十岁,江时就这么念着活了十年,终于明白到底得付出什么,才能把母亲还给他了。
火光四起,平铺的红,血一般的质地,吞噬整栋楼,舔舐着他,他蜷缩着,闭眼,把和母亲的照片死死护在胸前,和执念一起坠入无尽的黑。
江时重新回到了母亲身边,回到了那片看星星的草坪,一大一小两座土坟,他又重新听到了佛珠拨动的声音,一颗一颗,很急。
观音慈悲,心疼他苦海无边,要他回头是岸。
观音慈悲,尊重自然规律,把蝉留在了夏天。
他终于信命。
烂命一条当不了海东青,蝉只能是蝉,他一生都被困在了江公馆里。
后来他的灵魂逗留人间,兜兜转转,一路枯枝朽木、腐败滋生,偶然再次踏入了江公馆,见到了父亲。
江家怀听着他兄弟姊妹虚伪地说早已送他去母亲那里时没什么反应,只呼出烟雾,淡淡问了一句。
“那颗棋子,带回来了没?”
江家怀怎么会不知情。
纵然他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商业帝国,但眼线众多,公馆里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的。
江家怀只是不在乎,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有什么重要的,他给每个人的爱就像店家煮的那锅黄粱小米饭,时间短,也不熟。
后来江时才知道,长青、长青,长情、长情,只是长情于非他的其他人罢了,可笑他雾里看花,其他人是哪些人,左右长着相同相似的脸庞,抑或也有不一样的,江时分不清,也已经不想了解了。
江时没再见过母亲,想来是她已去往她想去的地方,孤苦无依,他就再没离开过这栋房子,这里烧后重建,往上建六楼,他就一直住在六楼。
这里的房东,听说是长青的后代。
江时执拗地守着六楼,后面房东请了道士来看,最后给他布置了香案,六楼没再动过,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四个字足以概括江时的一百二十年。
他看错的时刻太多。
这哪里有草坪?
明明是流着泪的喻声。
他毫无保留,她包容一切。
一百二十年,只有她的眼泪,是真心实意为他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