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金绚回来,还带了照相馆的何师傅来。
江时从冷却的面中抬起脸,讶异了一瞬,却没显露出来,乖巧、礼貌地喊了声何叔。
金绚请了他来帮拍张照,就站在小巷口拍,金绚把皮包搁在地上,弯下腰,趁何师傅捣鼓相机的间隙替江时理着衣裳。
江时小声问她:“为啥好端端的要拍照?”
金绚沉吟片刻,笑容在脸上影影绰绰:“不是你看着你父亲的照片一直说,缺了一张我和你的合照吗?真拍了你又不愿意了?”
江时把解释听进耳朵去,不疑有他,漾起满脸的稚气说那一定是要拍的。
他好奇,直勾勾地盯着相机,被何师傅一句站好别动定住,全然没发觉身边的母亲已满脸是滚落的泪珠。
雾气经久不散,风雨又席卷而来,吹打着竹子,竹子拗不住,终于弯了腰。
江时顽皮,却也爱依赖着母亲,母亲瘦,但他爱漫山遍野地跑,又吃得少,比起母亲更显得瘦削,胳膊不长,他还留有记忆,记忆里,他要一只手环过来搭住另一只手的前臂才能把母亲环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从此会变成薄薄的一片,只用两个指尖就能捏住;他也不明白早已死去的父亲怎么能从薄薄一片变成活生生的、对他冷眼旁观的人。
天平非要平衡的话,能不能告诉他,究竟得付出什么,才能把母亲还给他?
就算文章写得不好,被先生提到父亲面前去,他的父亲,那位传说中富甲一方、掌握着一片地区经济命脉的商会会长、江家怀,也只会疲乏地摆摆手让管家去家法伺候,目光从不落在他身上哪怕半分。
江家怀的姨太众多,江时的兄弟姊妹也多,但他分不清谁是谁,每个人都长着同样的面庞,长着他父亲的面庞。
他这一辈的,每个人都姓江,时字辈,唯独他的名孤零零的,没有时字的后缀。
他也曾有越过时代的思想,坐在手缠丝线的母亲身边一遍一遍誊写着“江时”二字时就把问题抛出过。
“母亲,要不我去改个姓,姓金,同您一样,就叫金时。”
结果毫无意外地被母亲屈起手指敲了敲额头:“又小孩子气。”
她说:“阿时,你总要认祖归宗的。”
他如母亲的愿终于认祖归宗,可是,他要认的祖,归的宗,真的姓江吗?
在这座公馆里,像江时这样形单影只的,挨欺负是常事。
恶意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包里的死虫子、从天而降的桶冰水、不允许他上桌却也不给他留饭,江时逆来顺受,沉默地接纳着一切。
只是有时候躺在一天到晚都发潮的床上时江时也会想,父亲是否知情。
他可能不知情。
他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商业帝国。
金玉其外,所有人都是剔透玲珑心,他大概是陌生的公馆其中唯一的败絮。
但并不是所有人的脸江时都记不清,有一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实在饿得发慌,趁夜偷找吃的误打误撞进了另一栋连着的楼。
江时躲着,薄如蝉翼的心脏砰砰,听下人毕恭毕敬地喊着“大太太”,他曾听闻这位大太太不问世事许久,只虔心吃斋念佛,却从未在公馆里见过,她竟比他母亲还瘦,端坐着,半阖眼,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缓缓拨动。
面前的红烛淌着泪,烛光摇曳,在大太太脸上晃晃跳跃着,映得她像观音。
观音慈悲,轻掀眼皮时瞧见他,定定地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唤了下人做了粥和蟹粉小笼包端给他。
观音慈悲,许那只薄蝉活过冬天,许他在吃人的公馆里跌跌撞撞长大。
后面再长大些,江时终于从一堆面庞中分清哪个是他父亲的,分清了,也就有私心了。
在这座公馆里,不管你是谁,都要争一条自己的活路。江时深知他的活路不在读书,读书教会他的远没有这个家教会他的多,在这个家学到的一分一寸全被他丢去助长了野心。
江时从家里搬了出来,开始学着他父亲投身于商海之中。
他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充盈,许久未见的少年气又回来,他吃了太多苦头,在业界却传成了很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彼时金钱手中过,铜臭气却离他万丈远。
他不信命。
他坚信:
烂命一条也能当海东青,从江公馆飞出去的那一刻,就此翱翔天际,自在逍遥。
在商界渐渐崭露头角后,很快江时就获得了他贫瘠人生中的第一个机会。
离家几年后,江家怀喊了江时回去,书房里,他拍了拍江时的肩膀,问他会不会下象棋。
江时颔首。
他当然会,被先生提着送到书房时,周遭事物皆铭记于心,只要是江家怀书房里有的,他都卯足了劲学。
一局完毕,胜负已分,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