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终于出了开封城的地界,仰起脸来看看天儿,竟已然日上三竿。
她记得多年前,盈盈从重伤中活下来时,同她承诺,她们娘儿俩一起努力,在城里盘个铺子,好好做生意。等盈盈赚了钱,老大也打完契丹人封了军功回来,她们一家子便南下去。
盈盈说,江南好,江南有个长乐岛,吃穿不愁。
过了三年有余,铺子是没开成,盈盈整日不着家,走街串巷去波浪纱卖货,倒是赚了些钱。那闺女把赚到的钱给了她不少,还是孤身上了路,回了那个江南。这一去,再返来就只能托了猫身。
如今那狸奴也去了,龟奶奶自己也一个不当心,睁眼时,也将苍老的皮囊,留在了角门里的破席子上。
茫然之际,她只能忆起当初盈盈同她说的那个江南。
她想,那个江南应当是很远的,否则盈盈怎会一去不复返?
江南路远,她若去了,那阴曹地府的男女,必然索不到她的魂了。
有了奔头,她那不中用了十数年的腿脚,都好似轻便多了,竟能循着记忆,一路去到博浪沙那么远的地方。
盈盈说,下江南是要坐船的,她便驻足于官道边,在叫卖水饭和茱萸汤的摊位间待着,留心听往来百姓之间的闲谈。
没有人看得见她,自然也没有人赶她。她常常靠近小贩搭在推车边的条凳,偷偷看一眼食客随手放在凳角的吃食。
她便如此这般,在那儿待了几天,才摸清楚一个粗鲁汉子的底细。那人是赤龙堂的漕工,常来喝汤,这天正和人说,他马上要往“南路”去运货,问对方可有东西要自己带。
龟奶奶颤颤巍巍地半举起手,说自己要下江南,问那漕工可否捎带自己一趟,说完了,又讪笑着自己收了手。那漕工自然同其他人一样,是看不见她的才对。
漕工谈话间,一时有望向她的方向,她因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漕工只是啐了一口,扭头大步就走了。
她叹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她是必须要走的。
数月前,城里多了些奇怪的风声。有人说,“官家病重,兄终弟及,晋王当立”,又有人说,“武功郡王,官家长子,德才兼备,当继大统”。于是一时间,城里腹中有点墨水、又好打听之人,都在传开封时隔多年,又将有一场大乱。
这些消息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外城,正是狸奴失踪那两日的事。
她不晓得,官家这等人物,抛下肉身去往黄泉之时,是不是会需要更大的人物来引路。
她只晓得,她站在这博浪沙官道旁的数个日夜里,白日里,官道上人来人往;日落后,官道上的人潮不减反增。
那神色匆匆的百姓们,蓬头垢面,一身血污,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体面。这些人将全部的家当整理作细软,绑缚在身上,携家带口,跌跌撞撞地往河边去。
这些人每晚都来,有人喊着“契丹狗来了”,有人则喊着“郭军头杀人啦”,就这样渐行渐远,直到一男一女,男的提灯,女的展着名册,在三更时分出现在逃亡百姓们的身后,开始逐一宣读名册,并照此索魂。
名册三五不时,便要出些纰漏,主要是姓名籍贯上的。索魂的男女对不上人,空手而归成了常事。
故而天亮了又黑,到了第二日晚上,同样的队伍依旧会出现。
龟奶奶看着这些人夜复一夜地,重复那无望的逃亡,总会忆起开封城几次劫难,当家的和盈盈面目全非地殒命于她身前的往事,也疑心队伍里会不会出现她熟识的面孔,更加不敢看。
她只得躲在田埂间,伏在混了雪水的泥土地上,龟缩于低矮的麦苗之下,紧紧捂住脸上的白虎面具,祈祷那青色的烛焰不要再照向自己。
索魂的人自然没有发现她,且这鬼差屡屡落空之故,还没有让那逃难队伍的百姓少些。
逃难的队伍纵使到了这般田地,仍是会乱的。
打了败仗的军蠹与浑水摸鱼的山匪开始冒头,他们大着胆子将手里的刀挥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甚至连幼童也不放过。
龟奶奶正是这节骨眼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漕工。
她跟随漕工,一路回了渡口,悄悄登上漕工干活的那条船,终于是远远地逃离了那开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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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无缺不懂,这账应当算在总是害她出门奔走的江晏头上,还是应当算在一个命令就让她出门奔走的寒香寻头上。
或许还是该算在小崽子寒江寻本人头上。
夜里下了一夜的雪,落在附近的梨树梢头,直压到枝头不堪其重,才扑簌着落下,渐渐填满了清河的地界。
待日头渐高,这落在地上的积雪化了,北风便急不可耐地,裹挟着湿冷的寒气,自寒香寻出门前特意留的窗缝里溜进屋内,快探到卧榻之时,才被屋内烧了一夜的炭炉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