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那探路的灯笼几乎都贴到了她眼前,灯罩里摇曳的青色烛焰竟是冷的。这冷意像往年冬日微雪时,北风卷来的彻骨寒意,却教她被褥下层层叠叠的衣衫几乎都要被汗水湿透。

    执灯的男子面色苍白,一脸倦容,直勾勾看着她,好似想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与其同来的女子正低着头,反复查证手中的卷轴,看了一刻钟有余,仍未对亲眼所见之景信服,抬头便喊执灯男子,说:“灯拿过来点,我再看看。”

    “你这耽误时辰,这灯尚有引路之用,此时烧尽了,待会儿可如何是好?我看她横竖阳寿已尽,不若直接拘走。”男子不悦,道。

    “你看这锁魂勾可能近她身?她三魂七魄都不在此,没有魂魄,锁便勾不住,能拘什么回去?”女子气极,回敬道。

    男子不服,僵持片刻后,终究是将灯从她脸前收回,举到了同伴跟前。

    两个人开始就着被纸灯罩放大的青色烛焰,翻来覆去地检阅那卷轴。

    “奇哉怪哉,这分明说开封府某某氏,唐景福年生,阳寿已尽,享年八十有四,怎地就是拘她不得?”男子有些慌了,脸色越发苍白。

    “多说无益,如今她只余皮囊,魂魄不知所踪,我们回去如何向谢大人交代?”女子焦急地说。

    “此事蹊跷,阎王殿批文分明说她今日阳寿尽,这些批文可都是崔府君亲自核过的,她的魂魄定还在此间。”男子沉吟道,“咱们再找找,若真没有,只能回地府求援了。”

    事已至此,二人无可奈何,只得先行出了屋子,开始在狭窄的屋舍缝隙间寻找她们此行的目标。

    而她静静躺在草席上,待听不见那二人的声音,便从草席上坐起,蹑手蹑脚地,自侧门溜去。

    人活久了,会忘记很多东西。她就是这样。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那是阿娘随口唤她用的名儿,家乡多得和她一般的小姑娘,都被爹娘这样喊。

    穷苦人家,哪像那些贵族女郎,有名有姓,只等嫁人了,嫁谁家里,就是谁家妇。在家时分得清是自家爹妈在喊,便是了。

    想来,也许阿娘只想方便喊她,那都不算是个名字。

    后来她就被爹娘卖了,攥着两枚开元通宝就被卖了。

    再再后来,她自己做了娘亲,认为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当知道自己叫什么,便好好给闺女取了名字,叫“盈盈”。

    竹篾和蒲草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但她有本事用这两样东西,把寻常人家要用的物什做得扎实,她靠给人编点箩、笲、篼、筲糊口。

    小老百姓不知道那么多大人物的事,只知道汴梁做主的大老爷天天在变,每个上面都有更大的皇帝,皇帝一换,钱就要换,钱一换,她就失去一个家人。

    她将钱都放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罐子里,说这是她的聚宝盆。

    她原先还记得,她的老大没了,她当家的也没了。

    后来她的盈盈都没了,她便逐渐忘了这些事,也编不动那些大件了。

    她给自己最后编的大东西,就是一个龟壳和乌龟面具,她戴上这些东西,编了很多小乌龟,开始在开封府的外城叫卖。

    她成了卖龟儿子的龟奶奶,龟奶奶成了别人唤她的新名头。

    龟奶奶日复一日,在开封城外,编着龟儿子,再收两文钱,换每个龟儿子跟别人去享福。她自己则饥一顿饱一顿,浑浑噩噩过活。

    直到有一天,她的盈盈又一次回来了。

    回来的盈盈是一只长着虎斑的黄色狸奴,极通人性,第一天进门,便霸占了她以前为盈盈亲手缝制的猫耳帽子,一直叫到她半信半疑地,唤了一声“盈盈”,方才消停。

    盈盈每天都来陪她,帮她逮硕鼠,跳进河里捞鱼给她吃,偶尔还会带来些饼子。

    那饼子极美味,新鲜的麦香夹着羊肉沫子,来得蹊跷,像是哪个富人家灶头的东西。若是从前,世道不平,这类物件不知会招惹多少麻烦,她定不敢拿。

    可如今这般田地,她只当盈盈是一片孝心,怜她孤苦无依,托了猫身来陪她,多半是来给她送终的,这饼子就是来得古怪,她也不好再问黄狸,怎的好好地,天天去拿别人的吃食。

    横竖只当黄狸接济了她,是在给富人积德吧。

    黄狸陪了她十年,总是白日里来,夜里离开,第十年的时候,她想着,那黄狸天天占着盈盈的帽子,也不是个事儿。便照着黄狸标致的脸蛋,动手为其做一面白虎面具。

    直到月前,面具还未完工,这黄狸却再未出现。

    都说狸奴知晓自个儿要死了,会悄悄躲起来,她猜黄狸可能已经没了。

    她伤心中,还是做完了那副面具。

    做好后,她刚将面具戴上,那对男女就来了,说要来此锁魂去阴曹地府。

    她们说她死了。

    老大还小的时候,她们夫妻在汴梁成里还有座体面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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