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会无缘无故,就长出个问鼎天下的野心,换言之,想靠“得胡仙者得天下”的奸雄,本也不是毫无实权之人。他们既已有权,只是缺名头和机遇,这才盯上胡仙的能力。
因而这类人自会小心筹谋,爱惜羽毛,对寒香寻布的障眼法有所疑虑、忌惮。
而寒香寻这招,是拦不住更加纯粹一些的欲念的,比如平头百姓求生的简单愿望。
曾有一个人,家乡在两军交战中毁了个干净,只能背井离乡沦为流民。这人逃难了几年,求到她面前来时瘦得皮包骨,因饥饿腹中积水鼓胀,什么他想都不做,只要胡仙娘娘保佑自己余生顿顿有粥喝,轻易便用掉了一生仅有一次的机缘。
寒香寻猜测,眼前的兵士,大抵也是如此。
“你可想好了?”寒香寻轻抚着怀中的黄狸,问眼前的年轻人。
“俺不知道啊。俺本来想着,回家和娘亲团圆,可又担心回家后,不是杜将军,也会是傅将军,现在年年打仗,到处打仗,俺回家又有什么用呢,俺只要好手好脚,这些将军就不许俺待在家里。”兵士抓着自己的头发,说,“俺又想,求娘娘您给娘她们很多钱,她们就能过好日子了,可是俺这一路跟着军头混日子,也没少遇到被山匪抢光东西的人家。俺爹窝囊,俺娘腿脚不利索,盈盈那妮子又瘦弱,光有钱也没用。”
寒香寻听他絮絮叨叨,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就任他继续分析。
“不然胡仙娘娘您给俺升官吧。可俺不知道,得升到多高,可以接家人来身边。”
兵士想法很多,是个务实的性子。寒香寻猜这是因为他好歹读过点书,现下也吃饱了饭。不是饿到快死,所以能想这么深远。
“你想得倒是挺多。”寒香寻搓着黄狸耳后的绒毛,说。
“这是娘教的,让俺凡事都要想以后。娘说她刚及笄那会儿,没有人想过大唐会完蛋,这才有那么多人,在梁王造反后失了后路。”兵士笑了笑,脸上哪里还看得出,早些时候在客店里呼来喝去抢肉吃的样子。
寒香寻感慨吃饱饭对凡人的作用,说:“你既敲了钟,我是要许你一个愿望的,你若现下想不起来,可以先返回军营,等你想起来,只要默念我的名号,随时可以再来。”
“俺倒不是怕胡仙娘娘失信,就是俺的性子,今天不说,就会一直惦念着,回头打仗还老想着,不好。”兵士沉吟了片刻,说,“胡仙娘娘,您能无中生有吗?”
“嗯?”寒香寻惦着黄狸的胡子,示意他继续说。
“俺不会功夫,当初也是稀里糊涂被抓来从军的。王清将军会功夫,他那义子江小将军,也会功夫。他们父子俩总是替杜将军打先锋,也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俺就想,如果俺也会武功,俺就能平安回来了。等几十年后,总有不打仗的时候,俺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也不知爹娘还在不在,但俺那妹妹肯定还在,需要俺。总之,俺有武功,俺能活下来,俺有武功,俺能给家里人撑腰。”
兵士说得急了,竟涨红了脸,说:“俺小时候,汴梁还是沙陀人的汴梁,俺读过书的。先生就教过我们,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胡仙娘娘,您能无中生有,把这‘渔’给俺吗?”
寒香寻倒是第一次在百姓身上听见这样的愿望,一时怔忪。
“这愿望不难,本仙可以答应你。”寒香寻没把话说死,复又抬手揉起了黄狸,才缓缓开口,问,“龟家大郎,你可想好了?战场上,不怕死的都是有功夫的人。”
“那俺不是就可以像江小将军那样,建功立业了,以后可以爹娘买栋大宅子,给盈盈找户好人家了。”兵士闻言,双眼一亮。
“正因不怕死的都是有功夫的人,故而容易死的,还是有功夫的人。”寒香寻提醒道。
“怕死,一样也活不下来啊。”兵士低下了头,说,“俺,俺有弟兄,头回被拉出去殿后,还给契丹人的弯刀吓尿裤子嘞,两条腿都软了,爬都爬不起来。他这么熊包,契丹人还是想砍他脑袋,最后还是江小将军纵马过来,拉了一把,他才没死。”
兵士抬起头,直视着寒香寻的眼睛,说:“胡仙娘娘,俺想好了,俺还是想当有功夫的大英雄。”
寒香寻叹了口气,走近了兵士,抬手在那眉心一点,渡了些低微的修为给他,说:“本仙为你开一些灵智,你这身子骨会慢慢记起曾经接触过的功夫,学新的也会很快。如此,你定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谢谢胡仙娘娘!”兵士似有所悟,跪地又向寒香寻磕头。
寒香寻没有阻止她,这么些年她也摸索出来了,有时候她得端点架子,凡人反而会信。
寒香寻等兵士谢够了,才问了句:“你说这些都是你娘教你的,那你娘现在还在汴梁的角门里吗?”
“在的,沙陀人那时候加税,俺家城里好好的房子住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