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饷不济,今日之前,他已饥一顿饱一顿,苦捱了好些天,听得军头点他来清河抓人,还十分欣喜,心说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他自是知道,自己加入的不是什么威武之师,朝廷的人不管他们,营里常常缺粮饷。军头往上,自然不愁吃穿,自军头而下,他们只能去抢百姓的。
他不愿从那些困顿到一套整衣都凑不出的百姓手里抢食,为此没少被同袍排挤,被军头教训。可那些辛苦劳作的百姓有什么错呢?在被强征入伍前,他也是那样的。
可是,从那个军中口耳相传的不羡仙客店里抢点酒肉来吃,他是毫无负疚之心的。
乱世之中,那寒娘子一介女子,独自撑起这偌大的客店,既得百姓美名,又不曾被达官显贵为难,说她没点腌臜手段,谁信呢?他相信不羡仙不干净,是以得了机会能跟军头去不羡仙作威作福,他是欢喜的。
他只图吃饱饭,喝好酒,又不贪恋寒娘子的美貌,又不想让不羡仙垮台,他能有什么错?
因而,何故他饱餐一顿后,美美饮了三大碗浊酒,一睁眼便从艳阳高照的夏初,到了这冰天雪地中?他若还在人世,不应一梦之间就遭遇如此剧变才是。
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处,那便只能闷头向前走,直到寻到出路。
他这么想着,只能咬紧牙关,顶着扑面而来的鹅毛大雪前行。
他其实年岁尚轻,不过二十多岁,只是由于军旅中没有心力打理,才会让满面须发疯长,终于纠结在一处,又加上吃不饱,于是常年佝偻着身子,才显得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在雪中走了不过几丈远,便发现自己实际是位于一座山上,想要回头,那呼啸的北风竟然就生生改了方向,自山脚吹来。他自嘲地府的风果然不同凡响,只得自认倒霉,扭头还是朝应当是山顶的地方攀登。
风雪太大,他身上磨洗泛白的黑袍和凑不成整的皮甲,连着他长在一处的须发,皆落满了白霜。他抱着双臂,抿紧嘴唇,尽量不张嘴喘气,才没让寒气直接侵袭到自己的脏腑。
雪中登山,山路上污泥混着半化的雪水,泥泞不堪,他连连滑倒,好不狼狈。
他想起家中娘亲曾说,梁王称帝时,大唐没了,各地节度使纷纷打着勤王名号,率兵去打梁王。
百姓中年富力强者,皆被强征进行伍,老弱妇孺者,便只剩逃难这一途。
他的外祖们便是那时候,将他的娘亲发卖的,外祖母于心不忍,还给娘亲的手里塞了两枚开元通宝。
那两枚铜钱,是娘亲的来时路,娘亲宝贝地拿来给他和妹妹看过。
他也曾开蒙读过一些书的,知晓那铜钱上刻着的,曾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盛世,也知晓这年号后面,同一个明君,年老昏聩,又败掉了最繁华的大唐。
接着又是那勤王的队伍中,姓朱邪的沙陀人得朝廷赐国姓,对圣人忠心耿耿,却终其一生,拿登基为帝的梁王毫无办法。那沙陀人死了,他儿子翻脸,也当了皇弟。他们一家所在的汴梁,便在这儿子皇帝治下。
沙陀人敢在战场上跟人拼命,蛮夷之人却不会治国。否则好端端地,怎么天天在加税?加到娘亲和阿爹努力了半生的房子没了,他们一家拿着卖房的钱,搬进了汴梁城里最穷的外城角门里。
接着的事,他便不知了,他被杜重威将军的队伍抓走,从此没有回过家。
他想着想着,一脚踩空,又滑将回去几尺地,终于趴在雪上痛哭失声。天儿冷,涕泪冻在了他脸上,他又不敢哭了。
他想若这是阴曹地府,倒也挺好,除了风大,除了冷,好歹没有战场上的刀光血影,好歹他不用总想办法活下去了。他不若就此阖眼,晚上给盈盈托个梦,让小妹好生照顾娘亲她们。
他就那样趴在雪中许久,才挣扎着起来。趴上这好半天,他人也不冷了,酒也醒了,眼前清明了许多。
他这才又存了念头,哪怕是阴曹地府,他也得走出条路来,回阳间,与家人团聚。
且不论别的,他就是死了回不去,也万万不能死在这荒郊野岭。
这周围没有半个同袍的身影,折在这里,无人为他上报,他会被当逃兵,家人恐遭连累,娘亲得不到他的抚恤金,日子会更艰难,盈盈以后也不好说亲。
想到这儿,他又有了力气,继续找路。
他终于走到山顶时,暖暖的阳光打在他身后,竟带着几分刺痛。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烈日毒辣,一如他吃醉之前。
他这是,走回清河地界了吗?
他又扭头看向身后去求证,却见呼啸的北风卷着暴雪,依旧在他方才走过的路上肆虐。而收回视线,他眼前的,仅有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陈旧钟楼,大门敞开,能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