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瘫坐在地,心知自个儿这是真到了个了不得的地方了。
“这位军爷,既能到达此间,可是有事相求?”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有一道清脆的女声自塔楼内传来。随身而至的,是一个与寒娘子年纪相仿的年轻女郎,穿着打扮不像时下的人。
他惶恐非常,下意识吞咽起自己的口水,却只觉得咽喉间干涩非常,伴随着刀割般的钝痛。
“无事。”他听见自己回答,“俺没事。”
*
清河的夜,较之月前,降下得已经晚了些。
周蔷进门时,大堂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筵席,宋九正卖力擦着案几,屋内除了在算账的寒香寻,看不见其他人,想来住客应是没有吃晚上这一餐的习惯。
“那狸奴呢?”周蔷四下打量着,走近了寒香寻,问道。
“被我打发去田间送饭了。天天在店里晃悠,也不见逮点硕鼠,看着她心烦。”寒香寻记着账,头也不抬地说。
周蔷凑了上去,亲昵地靠在寒香寻肩头,扫了一眼那账本,拧眉道:“我说今天怎么有个小卒上了山顶,原来那群军蠹又来白吃白喝了。”
“小声些,隔墙有耳。”寒香寻抬笔,看也不看便用笔杆子点中了她眉心,说。
“姐姐,你就不关心,上来的人许了什么愿吗?”周蔷也不恼,撒娇似地干脆挽住寒香寻的胳膊,止住她写字的动作,问。
“他还什么都没说,我如何关心?”寒香寻记不了账了,便将狼毫往桌上轻轻一掷,终于是抬头,看向了周蔷,没好气地说,“倒是你,就这么把一个凡人留在山上,也不怕出岔子。”
“那人喝多了,在雪里又哭又笑走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正趴钟楼里睡觉呢,能出什么岔子?”周蔷耸耸肩,说,“等他醒了想好了,咱听到钟声再上去也不迟。”
“若是想不好,就放他下来吧,虽说山上的时辰和这儿不同,他到底身在行伍,万一被人看出破绽,知晓他脱队这么久,他自个儿挨军法事小,连累家人事大。”寒香寻说着,抬手握上周蔷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轻轻拉着周蔷往筵席上坐了。
姐妹依偎在一处矮几前坐好,宋九忙撇下揩布,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宋九端来了些吃食,放在了她俩面前的矮几上,这才又回去打扫。
周蔷看着矮几上冒着热气的汤饼、茄子和豆角煮制一锅的杂烩,和一壶麦酒,叹口气。
“姐姐,你当真是把店里的肉,都给了田里的人。”周蔷摇着头,松开寒香寻,端起了装汤饼的碗。
“农家辛苦,再说店里下半年的吃食到酒,可都指望这批麦子呢,自是要让她们吃好饭的。”寒香寻说罢,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不吃菜,只光喝酒。
周蔷嚼着汤饼里的面片,细嚼慢咽了一番,才不甘愿地说:“这狸奴虽然讨厌,手艺倒是顶好,比原先那个黄鼠狼强。”
寒香寻含笑饮酒,说:“她常去九重之上和上仙们同桌宴饮,自然知道些寻常人不通的厨艺,如今要给田间那么一大帮人做饭,黄大仙兄妹可应付不来,须得她的修为,才撑得住。”
周蔷专心喝汤,不吭声。
她真心不喜欢温无缺,这人来了之后,寒香寻对她的注意就少了三分。周蔷只记得,自己漫长的花生里,寒香寻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眼中只有自己这株牡丹花,每日只专注浇灌自己,盼着自己化形的样子。
因而,哪怕温无缺只是以虎斑黄狸的样子留在寒香寻身边,她也不许。
想起那讨厌的黄狸没事就霸着寒香寻膝头,不肯下来,还挑衅她,周蔷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的汤饼都变难吃了。
她冷哼一声,放下餐具,打横躺下,就这么躺在了寒香寻盘起的腿上。
“又怎么了?你不是才夸那大虫手艺好吗?”寒香寻明知故问。
“确实好。”周蔷气恼归气恼,倒不愿刻意贬损对手,老实承认了。
“那歇够了就快吃吧。”寒香寻轻抚她的发髻,笑说,“说来,你这堕马髻也是时候改改了吧,如今世道不平,你这样有些显眼。我让她给你梳,她梳头的手艺也蛮好,不比厨艺差。”
周蔷不躺了,又坐起身来,赌气继续吃饭,不想看寒香寻。
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寒香寻今天的发髻梳得和先前不一样。
寒香寻这人不怎么关注时下年轻女郎都喜欢梳什么头,化什么妆,又穿的什么花色的衣衫,可自打那轻佻的温无缺来了,周蔷就不时能在寒香寻身上看到这些新奇的印记。
一问之下,她才知道都是温无缺每次化作书生进城奔走时,偷偷记下的,回来再献宝一样帮寒香寻扮上。
周蔷以前爱去凡间玩,曾也想这么做,寒香寻却不允她动自己的头发。
周蔷不懂黄狸有什么好,难道就因为狸奴到底是个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