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一声,娓娓道来。
人若已死 ,被引渡至地府,就像挪了根的树,再也回不去原处。
胡仙不知具体是用什么手段,将男子的魂魄重新引回凡间,但男子已经失去了得以根植的土壤————男子的肉身,还是一天一天地,腐朽下去。
男子还阳之时,正值十月初,天气渐凉,哪怕他浑身散发出浓重的尸臭,换上熏香过的衣衫,一时竟也不明显。
重新做人后,他去做的第一件,便是吃饭。
他仿佛永远不知饥饿,只管一个劲儿地吃喝,将每一家负担得起的小店都吃了过去。
很快,他的肚皮撑破了,肠子流出,吃进肚腹中的汤汤水水淌了一地,细看竟和入口当时别无二致,也就是在他腹中闷了这些时日,有些发臭。
男子的妻子将他的肠子塞回去,缝起他的肚皮,嘱咐他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饮食。
男子怕再次肠穿肚烂,便不敢多吃,可他永远都在饿,一点活儿也干不了,以至于无法践行他在地府时的诺言。
妻子对外称男子身子不好,让他待在家中减少见客。
男子本是好交际之人,不得不困于后宅,心情甚是苦闷,于是常常在家中发出怪叫。
之后,她们家便开始传出尸臭,那尸臭一日比一日浓郁。久而久之,邻里竟也习惯了。
街坊有人,说偶尔见男子在院中溜达,曾经个性闲散,但有一副好身体的人,如今形容枯槁,因无法进食又十分饥饿,变得异常消瘦。
男子直到邻居在窥探自己,只抬手在脸颊上瘙瘙痒,皮肉就连着血水,自他脸上剥落。
李郎讲到这里,主动松开了掌柜的衣袖,说:“在下就纳闷了,胡仙按理说离成为天仙也不远,几千年的修为,怎可能不知道,生死有命,阴阳有别,就是天帝也无法篡改呢?可胡仙偏偏为了应愿,做出这等违反天道之事。”
“妾身还道是李郎想吓唬人,”掌柜改为双手捧住鱼脍,说,“却原来,李郎的见地如此不凡。”
“实不相瞒,因为这样的故事,在下听了很多。”李郎面色阴沉,说,“我见过这个男子,我见他时,他全身已无一点血肉,他说他自贞观年间便再没出过家门,因他不人不鬼,儿子终身不敢娶妻。老母与妻子过世后,儿子独自照顾他,前些年儿子也过世后,他便只能独守空屋,趁夜深人静或是阴雨绵绵之日,出门透气。”
“李郎既然说,天帝也无法违逆生死,那地府怎会因为区区胡仙介入,就不再过问这名男子的事呢?”掌柜的颦眉,道,“李郎,你恐怕只是吃多了酒,看错了而已。”
“如此,在下便知晓了。在下要上山。”李郎如释重负,一拍衣摆,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