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掌柜的在众人出发前说过,上山需要一个时辰,到不了的要及时回头。这也就是说,上山一趟,来回要走二个时辰左右。
于是他一直盯着柜台那边看。
按理说,一根香从头烧到尾的时间,不尽相同,但通常用不到半个时辰。有烧得快些的,甚至也就一刻钟便成了炉里的一把灰。
因而,最慢最慢,店里这香接到第四根,其他住客就该回来了。
但第一根香始终没有燃尽。睡卧在香炉边的虎斑黄狸倒是换了几次姿势了,此时正翻出雪白的腹部。
从香看,启程上山的人,没有回头,仿佛是正常的。
他案上的胡饼已经吃完。在掌柜的授意下,伙计给他端了盘鱼脍。
不羡仙的庖丁手艺极好,盘中鱼脍片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搭配旁边姜丝做的蘸料,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可李郎暂时没有动。
他吃下了一碟胡饼,又饮了一碗茶汤,三碗温酒,并不觉得饿。可他也不觉得饱。
按说人有三急,李郎读圣贤书,也是肉体凡胎,不会例外,他喝了这么多汤水酒水,总需要去一下茅房的。但他同样没有这样的感觉。
掌柜的像是看不出他这心思,只让伙计温了第四壶酒,劝他继续说。
李郎的目光从香尖上跳跃的火星里,偏向了一旁已经转醒,正慢条斯理舔舐着前爪的虎斑黄狸,再收回来,看着眼前掌柜的明媚张扬的笑脸,缓缓开口,讲述第四个故事。
江南之地多水,李郎住的地方离湖很近。
李郎说,曾有一男子,饮酒后为赶在宵禁前返家,不幸跌落湖中去世。
男子虽行为放浪,但平日与妻子感情和睦,其遭逢意外,妻子无法接受,求问各路地仙、高人,终于得以与亡夫通灵。
男子说,妻子身体羸弱,幼子尚小,家中还有老母,他在地府思及家中情况,总是心神不宁,愿还阳重新做人,照顾一家老小。
此等心愿有违生死定律,地府自然不得应允。
其妻遂苦苦哀求帮助通灵的高人,得到一个消息。前往清河地界,寻得传说中的不羡仙客店,即有机会上得隐月山巅,敲响太平古钟,叩拜胡仙娘娘的洞府。
高人道,该胡仙自商代起就在昆仑修行,已得九尾,法力高强,不日即可羽化登仙,只要求得胡仙,总有一点办法。
这个妻子便历经千辛万苦,穿越千山万水,终于求到了胡仙跟前。
在胡仙的帮助下,男子还魂,一家团聚。
李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终于执起筷子,拨弄了一下面前盘中的鱼脍,并没有夹起。
“呵呵。”掌柜的轻笑一声。
“寒娘子何故发笑?”李郎问。
“妾身在想,什么胡仙,不就是狐狸吗?狐狸的洞府,那就是狐狸洞吧。那妇人历经千辛万苦,翻山越岭找一个狐狸洞,再扒在洞口求一只狐狸,实在好笑。”掌柜的拿起案上的酒碗,起身走回炭炉边,执起酒壶倾斜着,将散发着馥郁花香的浊白酒液斟入碗中。
守在炭炉边温酒的伙计朝着李郎龇开一嘴尖牙,被掌柜的施以眼色,不忿地闭上了嘴。而那柜台上的黄狸则是纵身一跃,跳到了伙计的肩头趴下。
“寒娘子不信?”李郎追问。
“自是不信。什么狐狸,能从商代活到现在呢?那得有……得有一千多岁了吧?这世上,什么东西能活这么久?那不得老死了?若是妾身见识浅薄,说错了,叫李郎见笑,还望海涵。”掌柜的说着,轻手轻脚走回案前,一边重又坐下,一边将离人泪递于李郎,劝说,“且尝尝敝店的鱼脍,再饮一碗酒吧。”
李郎放下筷子,态度恭顺地接过酒碗,但没有饮酒,而是端着酒杯说:“在下倒觉得,活了千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比如寒娘子,梳妆打扮,言行举止,无不像汉时的人。汉朝距今也有八百余年,在下想,寒娘子也许就是那千年胡仙,也说不定。”
“嗯?李郎说话可真有趣。”掌柜的很镇定,反问他,“我是狐狸,那李郎又是何物?”
“在下以为,寒娘子是故意上的这蛇脍。”李郎笑道,看了眼一口没动的菜。
“李郎逗趣了,这蛇肉怎么能脍?”掌柜的慢条斯理地收过餐盘,说,“李郎喝多了,说完这个故事,若不上山,吃一碗梨膏汤便走吧。”
“寒娘子不想听那个故事的结局吗?还是说,寒娘子神通广大,早已通过天眼知晓结局?”李郎将酒碗搁在案上,大着胆子伸手越过案几,抓住掌柜的一边衣袖。
掌柜的不慌不忙,一手托着盘子,顺着被抓住的那边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郎,说:“请说。”
“已被收入地府之人,自然不再属于阳间。胡仙原来,并未成全未亡人的愿望。”李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