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山顶的钟声响了一夜,像三年前胡人起兵造反,圣人狼狈逃出长安的那时候。

    一时间,流民遍野,饿殍千里,世间处处兵荒马乱。

    世道越乱,凡人的愿望越简单,越是简单,许愿之人也越发执着。

    凡人的执念,几乎撞坏了那口老钟,而她应愿太多,还不得不回去洞府里闭关了些时日,方能回复自身修为。

    寒香寻只身一狐,从昆仑启程,到达隐月山时,身边就带了两样东西,一个破陶罐,和一节梨枝。

    让她来此的上仙随手折了支枯萎见黄的牡丹花苗,插在陶罐里交给她,又抽出佩刀,削了节梨树枝给她,就同她击掌为誓,待到牡丹花盛放,梨树林成荫,而她又应允了天地万物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愿望,她就可以登仙。

    她信了,怀着一腔热忱就去了。

    初时,她想着不就是满足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愿望嘛,凡人那么贪心,愿望肯定很多。可再多愿望,那终究只是凡人难以求得的东西罢了,以她之修为,要成全这点小事轻而易举。她很快就可以尽数应允完,登上天庭成仙。

    但如今不羡仙拔地而起,梨树绕山成林,那个破陶罐直接被她砸了,里头的牡丹花苗一不小心被她养太好,长得太大了,用不着了。

    经历这么长的岁月,她根本数不清,还有多少个愿望在等着她。

    应愿一事,比她想得要难多了。

    来许愿不全是凡人,也有弱小的精怪,甚至地仙。这些愿望千奇百怪,竟不是靠法力就可以解决的。

    起初,钟一响,她不问,便去圆。

    后来,钟一响,她查探,再去圆。

    如今,钟响了,她不闻也不问。

    也不知是第几次应愿起,她领悟敲钟人的愿望,对天地纲常来说不全是正确的。甚至有的愿望,贪婪到需要靠数以万计的无辜生灵填满。

    大小的愿望,寒香寻的法力自然都能满足,可她逐渐有了不愿意应答的愿望。

    于是她离开自己藏在太平钟楼下的的洞府,抱着她的牡丹花,在梨树林边,一砖一瓦,亲自建起了不羡仙。

    清河的小道上多了条寻常人看不见的岔路,只有心中念叨着钟楼的人,才能走向错误的那条,进而被终年肆虐的风雪推进不羡仙。

    寒香寻自己做了掌柜的,不羡仙专门招待敲钟人。她让过客以故事换酒菜,才好听一听,这说故事的人,有没有资格走上山顶。上仙只说敲钟人的愿望高于一切,只要钟声响起,她就不能拒绝;可上仙又没说,她不能让敲钟人敲不成钟,未曾响起的钟声,她自然可以不应。

    这做法自然也没什么用,总有该帮之人,终是凭着她斟上的一口离人泪,强撑着意识,上了山顶。

    结果寒香寻能给的人的,轮到人又不一定要了。

    早先还虔诚敲钟叩拜,求“胡仙娘娘”成全的凡人、小怪,转脸便控诉她这不是成全。

    寒香寻干脆现了原型,抬起后腿抓抓自己的耳朵,在想,莫不是她听错了?

    控诉的人却不回答她,只大叫着“救命啊,狐妖吃人了”,就仓皇地逃了,留给她一个狼狈的背影。

    这让寒香寻心情很是苦闷,她最是愁苦的时候,差点把自己九根尾巴上的毛都摸秃了。

    她的洞府连同太平钟一并破败了下去,最近连着山脚的不羡仙客店,墙面都开始斑驳。寒香寻知道,她若再对钟声充耳不闻,那梨树林跟着荒芜也是迟早的事。

    寒香寻在清河的渡头坐了一夜,叹了一夜气,最后还是决定折返回隐约山脚,去她客店看看。

    有人敲钟,自是有人进了不羡仙。按说她不在,爬不到山顶的人,和愿望得不到应允的人,都只能原路折返不羡仙,饮一碗梨膏,将此地彻彻底底地遗忘,此生不会再来。

    她这会儿去,也许还能趁来客不曾服下梨膏汤,知晓是谁要许愿。

    寒香寻腹诽,若自己走慢些,敲钟人刚好已经服了梨膏,那自然是更好的。

    她走得拖拉,闲庭信步,一路欣赏着清河的青山绿水,直到裙角突然被用力一拽。

    书生模样的人连幞头都不翼而飞,身上的衣服滚满了污泥,和干涸发黑的血迹,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虚弱地趴在路边,伸长了右手死死攥着寒香寻的裙角。

    “这位娘子,行行好,小生好几天没吃饭了。”书生咧着唇角破皮结痂的嘴,露出一口皓齿,讨好地笑道。

    寒香寻叹了口气,抬头看看不远处灰沉沉的风雪,只能认栽。

    *

    原本,应当只有一个故事。可方才出了客店的诸客还无人返还,掌柜的一直为他一壶接一壶的温酒,他便说了第二个、第三个故事,每说完一个故事,得到一碗离人泪。

    他不知道他具体说了多久的故事。

    不羡仙不是府衙,没有摆放漏刻;大堂不见阳光,也就不能用日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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