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七月的天儿应该是如何的?反正不该是眼前这样的。

    年轻的书生背着沉重的木制书箱,腰悬佩剑,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卯足了全力。

    他身上那件,出发时还光鲜的青色襕衫,已不复整洁体面,汗湿的衣襟衣袖还没等晒干,便和背上的书箱一样,被一层薄薄的雪花覆盖。

    他踉踉跄跄,不时一个趔趄,前脚软下,后脚未及收起,踩在自己的衣摆上,扬起夹杂着泥土的,半化的雪水。他整个下身,已沾满干硬成块的黄土和细碎的草叶,靴子情况更是糟糕,鞋底已经磨损了大半,靴面也已开线,后脚跟和前脚趾处更有破洞。

    而最教人侧目的,便是他几乎滑落的幞头,堪堪挂在散开的发丝上,随着书生的走动而晃动。

    书生从头到脚,无不诉说着他这一路上的艰辛。

    族中老人常言,七月不赶路,也曾劝他不必急于这一时。书生不信这些,依旧背上书箱出发了。

    到清河时都很顺利,从官道拐上了村中小径,一切就变了。

    宽阔平整的道路,倏尔变得狭窄而崎岖,须得小心留意脚边。而随着他向县内深入,风和日丽的明亮山水,忽而漫上了灰沉沉的雾气,让人几乎辨认不清方向。

    雪是突然下起来的。

    他本不信,这次还是找不到方向,本已看不见但依旧炙烤着他颈后的烈日,便熄了火,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冷冽的风裹挟着,迎头打在他身上。

    书生长于江南,江南的雪很柔,很弱,几乎未及落地,便化为了水,是以他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雪。

    他书箱上挂着的应付骤雨的纸伞,面对这刺骨的冷风,丝毫不中用,他只能一手挡在眼前,一手绕到背护着书箱,冒雪前行。

    他不擅长走雪路,因而滑倒了无数次,每一次重重摔在地上,却都会被身上的疼痛唤醒莫名的熟悉感。土路混着未化的积雪,让他滚出了一身狼狈,再也不复启程当初,青衣李郎的潇洒风姿。

    书生一路腹诽着自己虚度二十有五,头回见到雪,可别就折在雪地里了,突然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蹄音。

    天下乱了有几年了,越乱,天侯越是怪异,世道越是不平。李郎在族内就听说,常有赶路的百姓遇到山匪、兵痞,未及开口,便身首异处,曝尸野外,遭牲畜啃食,终是无声无息死在了异乡。

    他停下脚步,抬起的手干脆地掠过腰间的佩剑,向后取下书箱上挂着的纸伞。

    他双手将伞攥住,横在身前,权当护身的武器,四下寻找起那声源来。

    李郎屏息聆听,只觉得那蹄声清脆,富有节奏感,如他所料,应是只有一骑,这才松了口气。

    李郎垂下手,有一人便自飞雪中蹿出,几乎顷刻间,那人□□坐骑便高扬起前蹄,要踏在他脸上。李郎下意识便抬手去挡。

    对面的人“咴”了一声,勒住了坐骑。

    李郎这才再次收了手,努力辨认起眼前人的容貌。

    “喂,你这人,知道不羡仙怎么走吗?”

    来人看着年纪与他差不多,容貌精悍,头顶幞头,身着襕衫,脚踏乌皮靴,也做书生打扮,正屈起一条腿歪坐在一头花臀毛驴的背上,态度颇为不客气,在问他话。

    李郎笃定这人不是书生。只因当今世上,莫说知书识礼的读书人,就是最卑贱、蒙昧的乞儿都知道,黄色的衣料非皇亲国戚不能恣意使用,而明黄,那更是圣人的专属。

    这人自幞头开始,一身穿戴,竟都使用了明黄色。

    如今天下间甫定,圣人虽仍坐长安,但逐渐失了威仪,只能任凭各地节度使,自行把持属地军政,地方节度使之权柄似是更甚天子,而他们尚且不敢如此张狂。

    而眼前的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穿成这样,纵驴奔腾,不是天子圣人,就是疯子狂徒。

    李郎不知他一路上经过多少驿站,为何没有遇到衙役缉拿他,但心中有数,这样的人不好相与,恐有杀身之祸,便抱着剑和伞,不吭声。

    金衣人见他不回话,于是蹙起眉头,一个翻身跳下驴背,说:“书生,我看你背上那堆东西挺重,何不让我的驴儿帮你驮了,我们好一同去寻那不羡仙?”

    “多谢兄台,小生不去不羡仙。”李郎拱手作揖,试图将眼前的狂徒应付过去。

    那狂徒却是不依不饶,说:“你不去不羡仙,闯来这里做甚?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再往前走,什么牛鬼蛇神都能遇见,就你修为浅薄,不够它们塞牙缝的。跟着我,你才能平安脱困。”

    李郎仍旧攥着伞拱手,说:“小生区区一介书生,不懂兄台话中之意,若兄台是指学识,那小生自问学富五车,并不浅薄。况且,小生听兄台方才的意思,不也不认识去那不羡仙的路吗?既如此,兄台何必强邀小生同行呢?”

    “噢?你这小虫子有意思了,”狂徒抱起双臂,打量着李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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