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菱歌夜曲,春河流波,画舫上有伎乐王侯,岸外有贩夫匠工。他是抱弦而歌者,是冷眼以待者,是偎红倚翠者,是红尘里温软低语,是明月外松霜水云。
我从何处来?
他生于明昼或长夜,亦生于锦丛或草席,婴啼于世,不论贵贱皆哭嚎,以悲此生。
我往何处去?
往荒野走,往深林走,往楼厦走,往孤村走——往归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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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说此生,如是观定然踟蹰许久,从头斟酌,那又是一番说来话长——他的今生不是今生,是兆载永劫,说不尽道不完。
世不成世时,犹在世外:尚未成佛的求索者往艰险不可攀的雪峰望去一眼,芸芸众生从此过,他忽然之间心生一念。
这一念不随尘法寂灭,而随他登莲台、度世人,但他将其剔出,点化不得,只好放入轮回。
后来轮回崩坏,这成了世上唯一流转不歇的一缕魂魄,倒是后话。
那时候如是观还不叫如是观,他只是青萍之上一蜉蝣,望月而生,沐云而死,连诗文里的朝生暮死都没赶上趟。
他无知无觉,马不停蹄地奔向了来生。彼时幽冥还井井有条,他还正儿八经上奈何桥喝过孟婆汤,甚至不能在汤碗里看见自己的鼻子眼——毕竟他只是一只蜉蝣而已,连喝汤都用不着一碗,扒在沿上尝个滋味就够。
这辈子还没咀嚼明白,下辈子就稀里糊涂地睁了眼,他做了巢中幼鸟,到死都没想通为什么自己长得这么不招爹娘待见,敢情自个是鸠占鹊巢里的那个鸠!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天道好轮回,自己又偷偷摸摸将蛋叼去了别家巢中,林间又多个这般货色,他也可以功成身退,一命呜呼了。
如此往复不知几多次,人间都改朝换代了十来轮,如是观才投上了个人胎。
不太巧,是个姑娘,给沉塘了。
功德簿上清清白白,不好算因果,便宜他买一送一,又来一回。
他做过公侯世子,做过小姐千金,做过济世岐黄,做过小贼奸盗,总而言之,不论士农工商,体面的不体面的都尝过滋味。
也在尘世里爱过、恨过、释然过什么人。
他知道尘缘缥缈,人命更比草贱,知道等闲易变,真心更是不值买酒钱。
到今生,他在青莲中生,指什么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但到底没有这个命。
格源大师心善,道行深,算得出如是观因结所在,指点他将这双眼遮起。他循规蹈矩地在山中数日月,众人皆以为他千百转世到此功德圆满,是要成仙成佛的。如是观自己起先也这么觉得,成日装个半仙模样招摇撞骗,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也瞒过去。
这梦幻泡影却不堪一击,他在座中被不留情面指问,倒不是当真无可应答,而是由此牵出心绪:他当真是功德圆满,借此得道来的么?
那先前的生生世世,岂不尽像欺瞒?
他在红尘里蹚了百世,笑骂歌哭历遍,又岂止是登天路上垫脚石?他此生机缘巧合降生在此,得此缘身,定然是有什么当做而未做之事的——定不是在仙山里当只不通世情的神龛,定有他的命途所指。
所以他一声不响地下了山,还给自己改了个名,晃晃悠悠去人世里。可泱泱红尘谁也不待见,管他是神仙菩萨还是草民黔首,都要来这遭遭罪。
从前他总咬牙切齿,觉得举世欺他,拧着一口气要去摸爬滚打。他修为不可用,又无运道加身,活得比寻常凡人还艰难些。以往有一世他是街边乞儿,也乘运而上做了江南巨贾,个中艰辛难为外人道,但这时是万不能够了,无论他如何竭力,都徒劳而已,到头来只有背上木剑长相随,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是观打定心思求解脱,而这路上他最怕与谁结因缘。
他不介意交逢,但事了缘尽,尘归尘,土归土,自然也没什么牵绊可言。别师友而行路,路上所逢皆过客,因果线里都不与他牵缠。
但因果何以为线,便是因其婉转似柔肠,纠缠似蛛网,紧扼似白绫——在万般诸相非象之中,他见到常百乐。
而后有星火落、野火烧,从来情似火烧身。兴许如是观断了五蕴六尘,才这般后知后觉,原来从林下误起,便有他们应劫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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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名无尘时,曾在镜前长坐,不舍昼夜。
格源大师管教弟子虽严,但无尘又不是热闹年纪的毛头小子,自然省心,因此也不会有太多管束。他听晨钟暮鼓,以此掐算时务,只有清闲在自己屋中时才好解下面上素绢,对镜细端详。
什么也没有。
他能看千千万万旁人,连最无常的命理都能窥破,却看不见自己的脉络。有来龙,却无去脉。
月华不揽镜,他在佛法中读“本来无一物”,又学“致虚极,守静笃”,这明镜出只映出副凡俗皮囊,无相之相,什么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