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常百乐睡得莫名不安稳,他几回起身,迷迷糊糊看到床榻上的如是观,这才又沉沉睡去,如此往复几次,今夜也没什么可睡了。
反正明儿个也没什么事……常百乐压下耳朵,趴了回去。
但总像心尖挠着狗尾巴草似的,不大安定。
常百乐不知缘由,只是在被天光照上脑门时愣住了。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老大只虎占了大块地板,榻上空无一物。
如是观人呢?
虽说也不足怪,兴许有什么事要在大昭寺办,但是常百乐一时竟有些忐忑,起身压得床板嘎嘎响,化作人形出了门。
寺里后院有喇嘛正辩经,好生激烈,佛珠几乎要弹到人脸上,换作往常常百乐可是非要去凑热闹的,但这会儿他心焦如焚,连个眼神都匀不过去。
没有……后院中都没有。烙印神魂中的契约能感觉到如是观就在这附近,在这大昭寺内,常百乐知道自己本不该这般心急,但他刻不容缓地想要找到他。
常百乐顾不上什么礼貌,闯进了昨日所去的洛珠嘉措的屋子。
屋里熏了香,格外叫人神静。如是观与洛珠嘉措正捧着茶碗对坐,线香袅袅升烟,将他们分隔为二。
“爷醒了?”如是观笑笑,“喝点酥油茶么?”
常百乐一口气窝在心中,不上不下,“一大早就跑这来,你要干嘛?”
洛珠嘉措给如是观递了个催促的眼神,如是观无可奈何,扬扬眉头,起身去迎常百乐。
“贵人多忘事,爷大概都不记得咱们来大昭寺是做什么了吧。”
常百乐:“什么啊,不是解契约吗?”
如是观立于常百乐身侧,本便闪躲,但常百乐仰头盯住他,叫他进退皆无,只好叹了声,道:“我欲回归本真,但死生难由我,这才想出断六尘尽缘身的法子。五尘已去,我是来求洛珠嘉措上师为我去最后法尘的。”
常百乐一知半解,愣道:“什么、什么六尘?你到底在说什么?”
“香触声味色法,五蕴六尘,尘本外境,我欲断之,即绝世别身,身死尘净。”如是观摘下了云世寰所赠符文,双目则无光,当真是身尘已去,只差这灭烛一息,“爷可明白了?”
常百乐:“你要死了?”
如是观颔首,“说起来不大好听,但要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常百乐将他推得踉跄,紧拧眉头瞪着他,“你敢骗我?”
平日里如是观没少糊弄人,到了这时候,吐一点真心话还不被信,不由得笑了笑,“小的哪敢,句句非虚啊。”
向来稚童似的虎妖难得露出这样凶煞的神色,沉着脸,虎眼死盯着某人,恨不得啖肉喝血一般。
如是观心道:一不做二不休,何必各自磨嗟。
“之前不还说要替我收尸,爷又为何做这神情,是要出尔反尔了?”他说得轻快、痛快极了,“又或是还怨我?如何怨我?”
常百乐甩开他,“我才不管你。”
竟是炸着尾巴,夺门跑了。这大爷若当真有心,可以半点动静不出,却偏踩得脚下木石咚咚响,怕是积怨颇深。
全然事外的洛珠嘉措缓缓合掌,“施主怕是还有因缘未解,今日约莫不宜去尘。”
“不急。”如是观如今肉眼不可见,索性将眼镜也收了,坐回洛珠嘉措面前端碗饮茶,“早晚的事,他会想通的。”
洛珠嘉措:“此时还是当从长计议,世间唯独因缘最难断,进退得当才……”
“上师这是要为我指点迷津?”如是观难得出言打断,“我历了生生世世,什么因缘没有断过?我之今日,未必不是上师明日,这些道理方法,上师不如留着自悟其意。”
洛珠嘉措蹙眉,“施主,浮躁了。”
如是观长出一口气,“抱歉。”
他们各饮其茗,外边已起钟声,荡响寺中,越重墙而来。
线香几乎烧尽了,如是观捻了点香灰,凑至鼻前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无声色香味,只好掸于炉中。
“唉,还得劳烦上师帮我算算那位大爷如今跑去了哪间殿中。”如是观拢起袖子,“他可是千万晾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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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烛灯的殿中佛影幢幢,金身的佛像于帘后垂目,笑意慈悲。
常百乐是误打误撞到了这儿的。
他想离了大昭寺,跑出八廓街,管他天南海北去哪都好,就是不想和如是观待在一块。但他来时压根没记路,这会儿自是晕头转向了,便只好走到哪算哪,竟穿过了昏昏长道,进到这佛殿里边。
常百乐是妖,生于山野的,自然不信什么神佛,但他喜欢这样金灿灿的玩意,尤其佛陀面目和善,看着总觉亲近。
此地供奉千千万万灯,一眼竟望不到头,只觉灯烛明灭,连意也昏沉。
常百乐变了原身,那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