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那个人也已经知道了吧。
真是讽刺。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头痛的旧疾再次发作,像有钢针在颅内搅动。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坐在榻边,面容在跳动的烛光里有些恍惚。
“怎么了?”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扯了扯嘴角,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感抓住了她。
“你都知道了……不会觉得,一介女子隐瞒身份考取功名,是欺君罔上,离经叛道之大罪吗?”
头痛奇异地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渐渐平息,只剩下满腔的自嘲,甚至是一点近乎狂妄的负气。
“是,我不是纪和。”
无所谓了,都坦白吧。
说不说又有何意义?
反正底牌已被看穿。
他知道了她是女子,或许只会觉得被愚弄,或许会愤怒,或许会鄙夷。
是啊,她这样的女子,如此不安分,如此……不堪。
思绪沉浮间,她眼中的光一点点寂灭,仿佛随时都会融进身后的阴影里,彻底消失。
云避尘看着她蹙紧又松开的眉,看着她脸上那片空洞得近乎虚无的神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找不到出口。
下一刻,连他自己都未及深思,指尖已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按上了她抽痛的太阳穴。
他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轻柔。
指下的人猛地一僵,全身都绷紧了。
“……这样会否轻松些?”他低声问,手下力道未停,试图化开那紧绷,
“一介女子,欲在一片男子立足之地争得一席,不仅要隐藏身份,更要隐藏性别……其中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白道元正沉溺于那股无力回天的绝望中,骤然听到这番话,不是质问,不是斥责,而是……理解?
那强撑了太久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闭着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洇入鬓发。
难吗?
“……难不难的,好像……也顾不上去想了。”
她声音极轻,带着泪意的喑哑,闭着眼,仿佛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条路,除了往前走……还能怎么样呢。”
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任由那温热的指尖和冰冷的泪水,一同刻写这沉默的一刻。
“你身上的伤是……”话一出口,云避尘便后悔了。
这并非他该问的,他也从未窥探过她的身躯。
那瞬间的心痛,竟让他失了分寸。
白道元先是一僵,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
果然,他知道了。
连那些隐秘的伤痕,他都知晓。
是了,那些侍女,那些“无意”的窥见,或许本就是他安排的。
真是讽刺,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竟会流露出这般……近乎“关心”的姿态。
多久了?两年,还是三年?再未有人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这一刻,一股混杂着巨大不甘和委屈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心防。
“这些伤痕……”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难道是我想要的吗?”
她不等他回答,眼神已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不愿回首的过去。
“你知道饿到要和野狗抢食,是什么滋味吗?”
脑海中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污秽中挣扎,无力又无助,能吃一天,便算活过一天。
“你知道在战场上,躺在死人堆里装死,任由冰冷的血浸透衣衫,是什么感觉吗?”
“我的命……”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
“都是捡来的……一次次,从野狗嘴边、从死人堆里、从那些想把我踩进泥里的人脚下……捡来的。”
云避尘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炽烈的痛苦渐渐燃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所有准备出口的安慰,甚至是一个上前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他撞见的,是一个从不示人的灵魂,被迫撕开了所有伪装,袒露出的、血淋淋的内里。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轻薄而虚伪。
任何触碰,都是对这份极致伤痛的惊扰。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到近乎窒息的目光,承接了她所有的绝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并非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
而是这片由无数苦难和死亡堆砌而成的、无法跨越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