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恐怕……那个人也已经知道了吧。

    真是讽刺。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头痛的旧疾再次发作,像有钢针在颅内搅动。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坐在榻边,面容在跳动的烛光里有些恍惚。

    “怎么了?”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扯了扯嘴角,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感抓住了她。

    “你都知道了……不会觉得,一介女子隐瞒身份考取功名,是欺君罔上,离经叛道之大罪吗?”

    头痛奇异地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渐渐平息,只剩下满腔的自嘲,甚至是一点近乎狂妄的负气。

    “是,我不是纪和。”

    无所谓了,都坦白吧。

    说不说又有何意义?

    反正底牌已被看穿。

    他知道了她是女子,或许只会觉得被愚弄,或许会愤怒,或许会鄙夷。

    是啊,她这样的女子,如此不安分,如此……不堪。

    思绪沉浮间,她眼中的光一点点寂灭,仿佛随时都会融进身后的阴影里,彻底消失。

    云避尘看着她蹙紧又松开的眉,看着她脸上那片空洞得近乎虚无的神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找不到出口。

    下一刻,连他自己都未及深思,指尖已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按上了她抽痛的太阳穴。

    他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轻柔。

    指下的人猛地一僵,全身都绷紧了。

    “……这样会否轻松些?”他低声问,手下力道未停,试图化开那紧绷,

    “一介女子,欲在一片男子立足之地争得一席,不仅要隐藏身份,更要隐藏性别……其中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白道元正沉溺于那股无力回天的绝望中,骤然听到这番话,不是质问,不是斥责,而是……理解?

    那强撑了太久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闭着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洇入鬓发。

    难吗?

    “……难不难的,好像……也顾不上去想了。”

    她声音极轻,带着泪意的喑哑,闭着眼,仿佛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条路,除了往前走……还能怎么样呢。”

    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任由那温热的指尖和冰冷的泪水,一同刻写这沉默的一刻。

    “你身上的伤是……”话一出口,云避尘便后悔了。

    这并非他该问的,他也从未窥探过她的身躯。

    那瞬间的心痛,竟让他失了分寸。

    白道元先是一僵,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

    果然,他知道了。

    连那些隐秘的伤痕,他都知晓。

    是了,那些侍女,那些“无意”的窥见,或许本就是他安排的。

    真是讽刺,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竟会流露出这般……近乎“关心”的姿态。

    多久了?两年,还是三年?再未有人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这一刻,一股混杂着巨大不甘和委屈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心防。

    “这些伤痕……”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难道是我想要的吗?”

    她不等他回答,眼神已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不愿回首的过去。

    “你知道饿到要和野狗抢食,是什么滋味吗?”

    脑海中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污秽中挣扎,无力又无助,能吃一天,便算活过一天。

    “你知道在战场上,躺在死人堆里装死,任由冰冷的血浸透衣衫,是什么感觉吗?”

    “我的命……”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

    “都是捡来的……一次次,从野狗嘴边、从死人堆里、从那些想把我踩进泥里的人脚下……捡来的。”

    云避尘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炽烈的痛苦渐渐燃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所有准备出口的安慰,甚至是一个上前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他撞见的,是一个从不示人的灵魂,被迫撕开了所有伪装,袒露出的、血淋淋的内里。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轻薄而虚伪。

    任何触碰,都是对这份极致伤痛的惊扰。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到近乎窒息的目光,承接了她所有的绝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并非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

    而是这片由无数苦难和死亡堆砌而成的、无法跨越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