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那句“可笑”,连同过往所有信念崩塌的碎裂声,在她颅腔内反复冲撞、轰鸣。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沙地里用树枝写字的小女孩,想起“小草”这个卑微的名字曾是过去她全部的希望。
她以为读书入仕,握住权力,就能为无数如“小草”般微末的生命挣一寸青天。
可到头来,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她所有的坚持,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瘫坐在灯下,烛火将她摇摇欲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桌上那份她曾视若珍宝的翻案详录,此刻像一记记火辣的耳光,嘲笑着她的天真。
规则?公道?
在这铁桶般的权势面前,不过是孩童的呓语......
“嗬……”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喉间挤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腥甜!
她猛地俯身,不是一点点溢出,而是“噗”地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血狂涌而出,猛烈地溅落在青砖地上,不是残败的花,而是触目惊心的一滩。
剧烈的咳嗽接踵而至,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她似乎听到门被急促推开的声音,看到一个模糊的月白色身影朝她奔来,带着一阵清冷的竹香
……
云避尘将昏迷的白道元抱到榻上时,才惊觉怀中之人轻得如同落叶。
他迅速命人去请信得过的医师,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垂落的手腕。
那里,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蜿蜒而上,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右臂的腕骨上,那里不仅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更让他心惊的是,疤痕之下的手臂,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骨节的轮廓清晰地硌着他的掌心。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冰凉的,粗糙的触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动作轻缓得像是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指尖无意间掠过她凹陷的腰侧,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肋骨的形状。
她怎么会瘦成这样?!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怒气与心疼的情绪骤然攥住了他的心。
他气她不知爱惜自身,竟将身体损耗至此;
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这道疤是在怎样的境地下留下的,该有多疼。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
他从不做无谓之事,救下她。
最初或许只是出于对那股不屈韧劲的欣赏,以及对朝中污浊的本能反感。
可此刻,这份关注似乎变了质。
......
医师来得很快,诊脉的时间格外长。
老医师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王爷,这位……公子,”医师斟酌着用词,“是急怒攻心,郁结于胸,这口淤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啊!”医师压低了声音,
“旧伤遍布,气血双亏,五脏皆损……这分明是经年累月透支所致。
最奇的是,观其脉象,阴血亏虚尤甚,竟似……
似从未有过天癸至的迹象?
这于男子之身,实在罕见,除非是先天有亏,加之长期饥饿劳顿,以致根基尽毁……”
云避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医师在室内。
“说清楚。”
医师额角渗出冷汗,低声道:“王爷,老朽行医数十载,绝不会看错。
这脉象,分明是……女子之象!
而且,是先天不足,后天又遭大创,导致冲任失调,天癸迟迟未至。
如今心神俱损,油尽灯枯之兆已现,若再不悉心调养,莫说前程,怕是性命都……”
云避尘站在原地,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他看着榻上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带着少年般倔强线条的脸庞。
……女子。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那过于清瘦的身形,偶尔流露出的、与“他”气质不符的细节,还有那道……
他此刻才明白为何会觉得格外刺目的疤痕。
原来他欣赏的,为之动容的,甚至不自觉被吸引的那份坚韧与孤勇,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与苦难。
“开药。”云避尘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用最好的药,务必调理好她的身体。
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