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元的视线死死绞着那串佛珠,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刺痛逼着她从滔天骇浪般的震惊里挣出一口气。
她强行抬起眼,撞上云避尘的目光。
那眼底除了惯有的警惕,更多了几分被彻底掀开底牌后的虚软和自嘲。
她嗓音嘶哑,却硬挤出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冷笑
“王爷当真是好手段。连这等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微末旧物,都能掘地三尺找回来……
下一步,是不是要告诉我,我那位‘恩师’,此刻正被您‘请’在府上某处雅室里品茗?”
云避尘并不接她的话锋,只伸出食指,极轻地点了一下她面前那杯茶,茶汤漾开细碎涟漪。
“茶,要凉了。”
他略顿,目光从微澜的水面移到她强撑着的脸上。
“这茶,名唤‘回魂’。不是招引孤魂野鬼,是让还在喘气的人……把神魄稳下来。”
白道元:“回魂?我如今三魂七魄散了个干净,一杯茶,又能如何?”
云避尘终于端起自己那杯茶,凑近唇边,气息拂动茶烟,却不急着饮。
“三年前,大理寺狱底,我也以为,魂飞魄散便是尽头了。”
话音飘忽,像说着旁人的故事。
“那时也有人递给我一盏茶。他没说救我,只留了一句话。”
白道元明知是诱饵,喉头却仍是一哽:
“……什么话?”
云避尘缓缓呷了一口茶,杯底落在石桌上,一声轻响:
“他说,‘冤魂索命,太便宜他们了。活着,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到头,才算公道。’”
他抬眼,眸中倦意褪尽,只剩一种冷彻的洞明。
“你连死路都趟过一回了,还怕活着看完这出戏的收场么?”
白道元沉默良久,目光垂落,再次凝在那杯茶上。
这一次,她伸出手,指尖触上温热的瓷壁。
没有喝,只是任由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看戏的……收场?”她声音低了下去,“王爷想让我看的第一出,是什么?”
云避尘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袖中滑出一张素笺,轻压在佛珠之旁。
“三日后,西山红叶正盛,你那位恩师,会去故地重游。
人老了,总爱在旧风景里……追忆似水年华,感叹世态炎凉。”
白道元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然后呢?”
云避尘拂衣起身,月白袍袖扫过石案。
“没有然后。去,或不去;问,或不同;是只当个看客,还是亲自登台……都由你。”
他转身步入竹影,话音随风飘来:
“这院子你可自便。若想去,三日后,门口有车马相候。若不去……那日的茶,会换一味你可能更喜欢的。”
白道元冷笑道,
“王爷何必故作姿态。
我如今一无所有,连当棋子的价值都已失去,你在我身上浪费工夫,不觉得亏本?”
云避尘收敛笑意,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你错了。你不是失去价值,是终于看清了自己曾是棋子。
狱中这些日子,不是终结,而是让你看明白。
过去那些路,条条都是别人画的囚笼。”
白道元凝视着杯中微漾的茶水,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淬着冰碴。
“王爷今日援手,纪某铭记。只是……”她抬眼,目光如薄刃般刮过云避尘沉静的面容,“我如今众叛亲离,连最后一处容身之所也已失去。
王爷图什么?
莫非我这一无所有的残躯,还有什么值得王爷费心算计的价值?”
她不等他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仿佛借此汲取一丝暖意,语声却愈发冷寂。
“老师弃我,因我心中所持的‘公道’,重于他族门利益。
我曾以为,只要循着他们定下的规则登高,终有一日能践行心中之道。
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这世道,规则是他们的规则,棋盘是他们的棋盘。
我这般不合时宜的棋子,终究……是要被舍弃的。”
她微微阖眼,烛光在长睫下投落一片疲惫的阴影。
“王爷,您说……我所坚守的这些东西,在这滔天权势与利益面前,是否本就轻贱如草芥,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