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值房那方属于她的,冰冷的书案后,指尖划过公文上工整的“纪和”两个字。
却只觉得那笔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蜷缩。
职场身份的伪劣感,像一件永远不合身的官袍,无论她如何挺直脊背,都觉得宽大和晃荡。
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被人当众扯下,露出里面那个惊慌的,来自墙角的真实躯壳。
每一次被同僚称呼“纪大人”。
每一次上官吩咐她办事,那声音传入耳中,都先在她心里激起一声尖锐的嘲讽:
“你也配?”
没有一丝获得权力的快感,只有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负。
她曾幻想手握权柄,便可荡涤污浊,庇护如她过去一般挣扎求生的人。
可现实是,她连自己都庇护不了。
她批阅的文书,最终都成了盘剥更底层的工具;
她精心拟定的条陈,不过是权贵桌上用来交换利益的又一枚筹码。
她非但不是执剑者,她甚至成了打磨那把欺压之剑的人。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正一步步成为导师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那把刀。
替他完成那些她内心极度不齿、却又无法挣脱的路径。
她精通了那些晦暗肮脏的手段,甚至能做得比旁人更缜密、更高效。
这让她感到一种最深切的恶心,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对她自己的恶心。
找不到出口。
向前看,是更深的、同流合污的泥潭,或许能换来平步青云。
但代价是彻底埋葬那个在寺庙里曾用磕头反抗命运和那个在大漠战场上拼命活下去的女孩。
向后看,是万丈悬崖,是身份被揭穿后的万劫不复。
她被困在当下,困在这片无尽的灰暗地带。
自我怀疑像毒藤般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
“这条路,我真的走对了吗?”
“我付出一切,抹去姓名,换来的,难道就是成为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我所有的挣扎和牺牲,难道只是为了从一个深渊,跳进另一个更华丽、也更绝望的深渊?”
答案无声,却沉重地压弯了她的脊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写下无数策论,也曾抓过冰冷贡品的手,拥有着那个永久伤疤的手,此刻只觉得一片模糊。
原来最痛的,不是无法成功,而是成功了才发现,自己早已在通往成功的路上,丢失了那个想要成功的自己。
在她如今充斥着公文与算计的脑海里,有一段记忆从未褪色。
反而随着时间发酵,变得愈发尖锐刺人。
那是她获得“伍长”之衔的由来。
并非因为斩将夺旗,也非因为奇谋善策。
那是在一片无垠荒凉的大漠,上级需要一支小队,假扮成来自敦煌的舞姬,以献艺之名,行埋伏之实。
他们需要柔媚,需要婀娜,需要抹上胭脂,披上轻薄的纱丽,在篝火与异域的音乐中,在一个鼓皮上,跳起蛊惑人心的舞蹈。
她被迫被选中,或许是因为她身形本就比许多男子清瘦,或许是因为她眼底那点尚未被完全磨去的、属于女子的痕迹。
她跳了。
舞步学得很快,腰肢摆动得恰到好处,面纱之上的眼神练习了千百遍,既要勾人,又不能泄露杀机。
她成功了。
周围的“宾客”那些他们的目标,投来的目光黏腻而滚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玩弄的意味。
那一刻她没有舞蹈的欣赏,只有对自己用身份去伪装,被审视被那种恶心的眼光去看待的“噩梦”。
大漠的风让她的裙带飘扬着,但她无法欣赏那样的舞蹈。
舞蹈虽美,可是目的却不纯。
那些眼神像一只只肮脏的手,剥开一层层舞衣,在她皮肤上爬行。
她感到一种比刀剑加身更深刻的寒意和屈辱,这种感受让她自我厌恶。
在那场舞蹈里,她不是战士,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性”。
她只是一件被精心包装、用于诱敌的器物,一件供人观赏意淫的玩物。
埋伏很成功。
敌人被尽数歼灭。
庆功宴上,上司拍着她的肩膀,称赞她“舞跳得好,戏做得足”,因她“牺牲最大”、“功不可没”,晋升她为伍长。
那枚代表伍长身份的简陋令牌递到她手中时,她却觉得比烧红的炭更烫手。
她不会觉得自己美,她只感到一种彻骨的肮脏。
每一次被同伴用暧昧、甚至带点揶揄的语气提起那场“精彩的表演”,都像是在撕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