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刚开始白道元怀着一腔近乎悲壮的决心踏入官场。

    准备践行沙盘前老者灌输给她的所有冰冷而高效的智慧,甚至准备好了以身祭旗。

    一开始分配到的职位低微,被分派到一个看似重要、实则被层层架空的闲差。

    她呕心沥血写就的改革条陈,剖析吏治、直言弊病,却被上官轻飘飘一句“年轻气盛,不谙世事”打了回来,甚至转眼就成了某位权贵子弟名下呈递的“政见”。

    她不仅无法推行自己的理念,甚至连“署名权”都被剥夺,成了他人晋升的垫脚石。

    这种无力的打击让她意识到,自己成了这场朝局的“棋子”而非“棋手”。

    帮助过自己的老者家族寻来了。

    他们并不需要另一个思想家,他们需要一个能在权力边缘为他们攫取实际利益的“自己人”。

    她被迫在第一个重大选择前低头:利用职务之便,为一桩明显有损公平、却对他们极其有利的矿产划拨案开绿灯。

    她做了。

    她对自己说,这是报恩,这是换取日后施展抱负的资本。

    为了恩师的利益和恩情,好像践踏了自己的原则。

    深夜里,她对着水盆反复搓洗双手,总觉得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污秽。

    她开始不得不参与那些她曾鄙夷的宴饮,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

    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如何用她提供的“政策分析”作为打击政敌的武器。

    她发现自己精通的“人性权衡”、“利益最大化”,最终都用在了如何更好地为权贵服务上。

    她甚至比那些纯粹的蛀虫更痛苦,因为她太清醒,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每一步都在背离最初的理想。

    最开始的信仰开始慢慢的崩塌和溃败,他好像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这种认知的来源让她一次次的痛苦,原谅不了自己,没办法原谅。

    太痛了,她的内心做不到去假装看不见。她不是这里面的一员,明明自己想做的是改革,去改变。

    但是自己所做的事,又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这种迟来的了解让她开始憎恨自己。

    她坐在书案前,窗外的热闹与她无关。

    指尖摩挲着崭新的官文,那上面“纪和”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好像在讥讽着她。

    她成功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从悬崖底爬了上来。

    可没有人告诉她,爬上来之后,要如何面对这个沾满了污泥和血渍的自己。

    “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这个念头像只毒蛇,日夜啃噬着她。

    她没有办法安慰自己说“我是被逼的”。

    因为那条最黑暗的路,是她自己睁着眼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清楚地知道,在某个节点上,她完全可以选择“死去”。

    无论是物理上的死亡,还是人格上的认命。

    但她选择了“活下去”,并为此支付了昂贵的代价,部分自我的纯洁性。

    此刻的痛,就是支付的凭证。

    她看着这份凭证,只觉得茫然。

    一路的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肉,但最深的伤,是她为了劈开荆棘。

    但是最终她亲手把自己的某一部分也磨成了利刃,最终刃口向内,扎在了自己心上。

    她不是后悔,而是清醒地痛着。

    因为她知道,就算重来一万次,在那个秋夜的寺庙里,她依然会抓起那块发馊的贡品。

    在填写回执的那一刻,她依然会写下“纪和”这个名字。

    正是这种“无法后悔的正确选择”,构成了她永恒痛苦的根源。

    这种痛苦的根源,甚至比过去恩人让她活。

    带来的那种对自己生命的狠绝,还要让人自我厌恶。

    她的理智理解并认可所有生存的选择,但她的灵魂却无法与之和解。

    白道元不是走在黑暗里,而是把自己当成了烛火。

    在黑暗里燃烧,同时清晰地目睹着自己的消融。

    白道元坐在值房冰冷的木椅上,窗外是京城灰霾的天空。

    她刚刚送走了一位师门的叔父,对方笑容满面地感谢她“在矿脉一事上的周全”,留下一个沉甸甸的、让她指尖发烫的钱袋。

    她没有动那钱袋,只是觉得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想起老者曾厉声质问她的:“若在战场上,记不住这个词,就是死!”

    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战场在这里。而第一个死去的,是她自己。

    她曾经以为,从那个破败小墙角里爬出来,考上进士。

    渐渐惊恐地才发现这是走出了深渊。

    她只是从一口小井,跳进了一片更广阔、更无法挣脱的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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