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抹去泪痕,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低下头继续前行,
却在这一低头的瞬间,视线蓦地定格。
不远处,一把油纸伞静静撑在巷口。
是鲜明的红色,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白花,在京城灰蒙蒙的街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又异常熟悉。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记忆被骤然触动。
她记不清具体的事,却清晰地记得这种红,这把伞……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一抹鲜亮的颜色,为她遮挡过风雨。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把伞走去。
越走近,记忆的碎片便越发清晰。
空气中仿佛隐隐传来冰糖碎裂的甜香,耳边响起一声遥远而慈爱的呼唤……是糖葫芦。
那红艳的山楂,亮晶晶的糖壳,被一双温暖的大手递过来,而头顶,正是这样一把红伞,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
她停下脚步,站在离红伞几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彻底地清醒过来。
她不再需要那把伞了……
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一点甜味来支撑着活下去的小女孩。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抹灼目的红,仿佛将一段模糊的温暖时光轻轻安放回记忆深处。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向属于进士白道元的、开阔而明亮的未来。
这一次的离去,并非抛弃过往。
而是她终于强大到,可以背负着全部的记忆,无论是苦的,还是那一丁点模糊的甜,继续向前走了。
想起她当时站在吏部门外,看着几名新科进士正围着一位主事谈笑风生。
袖口微微一碰,一枚温润的玉坠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对方的掌心。
那主事面色不变,笑容依旧,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一切天衣无缝。
她忽然想起自己填写履历时,指尖的微颤。
「籍贯:临州」
「姓名:纪和」
「身份:良籍,附生」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却每一个字都踩在悬崖边上。
她听见身旁其他考生低声交谈,言语间是她不曾听过的世家名讳、书院师承;
她看见有人将银票折成细条,夹在文稿中递上;
更有人谈笑间便定下了考后要去某位大人别院赴宴的约定。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世,没有师门,没有可以打点的金银。
她唯一的“作弊”,就是窃取了“纪和”这个身份,窃取了一套男子的青衫。
窃取了一个本该不属于她的机会。
她沉默地站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之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这功名,这即将到来的官身,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她利用了这规则中最肮脏的漏洞:身份的顶替,才得以站在这里,窥见这规则内里更深的黑暗。
她与那些递送玉坠、银票的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在利用规则,都在践踏某种公平。
不同的是,他们生来就在这棋局之中。
而她,是拼尽了全力,甚至不惜抹掉自己原来的名字,才换来一枚入局的、最卑微的棋子。
这一刻,她没有愤怒,没有不平,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清醒。
她看清了自己攀升的阶梯是何等脆弱,也看清了这座她想要闯入的殿堂,根基早已爬满了幽暗的藤蔓。
她看到别人身上那些宽大的官袍,将一切情绪压回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墨色。
她利用了黑暗,才得以窥见光明,她又何尝不是棋子。
而如今,她就要在这片黑暗里,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