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始
    香雾袅袅,两匹瘦马拖着轿子朝前方的绵延雪色行去。

    木轮咕噜噜地滚动,在苍白一片中拖出两道晃眼的黑纹——风吹雪掩,不多时就能恢复如初。

    烛火忽明忽暗,有人倚在轿子的一角,眉头舒展,双目轻闭,似乎长着张素净的脸,却又看不真切。额前碎发随轿子动作轻飘飘地舞,伴着车轮撵雪声,给画面平添了几分生趣。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猛然响起,此人不堪其扰地捏捏眉心。也正值此时,小车夫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公子,再行十几里路,咱们就能到漠关啦!”

    轿子里的人缩了缩,半晌闷闷回一句“辛苦”。

    从观山镇到漠关,中间相隔四百四十里。他们两个人,一个尚未及冠,一个疲惫懒散。靠着这轿子和两匹老马,竟一路畅通地走过来了。

    而经历十二日颠簸的小车夫已然苦闷无比——只因马儿不能口吐人言供他解闷,轿子里那个又太过……懒散,从不陪他说话。

    一日十二个时辰那人能掏出十一个用来睡觉,这可不就是懒散——暗自腹诽,小车夫觉得自己所想并不冒犯。

    漫漫长途,少了人谈天说地,小车夫每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早就练就一身不会轻易尴尬的本领。眼看没人回应他,这虎头虎脑的小子倒也不恼,只因一想到不多时就能抵达目的地,送完人他便能回家,捎人一程的钱够他和师父安安稳稳用上一阵子,就是眼前千篇一律的白也顺眼了不少。

    可他还是觉得,这场跋涉,开始得有些莫名。

    就说观山镇那地方又小又破,不偏不倚位于凉雍两国交界处。眼下凉国同雍国剑拔弩张,边境百姓便过得提心吊胆——邻居黄婶子便是个活生生的典例。烧纸焚香,嘴里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烽火不燃。

    神仙保佑,烽火不燃。

    这是怕哪日一张纸一句话,她那小小的一方铺子就被铁蹄踏平呢。

    小车夫摇摇头。

    不过现在是世道大乱,他也记得师父说过,半个百年之前的观山镇可是大不一样,师父年幼时可是见过大凉国的繁华盛景的。

    就拿他们北地说:北地的三处奇景,其一便是他们观山镇背后连绵起伏的群山。无论是旭日东升或是雨霁初晴,山间都绕着散不尽的云雾,像是诗人拂尘扫过,悠然飘起,映得山色迷濛,有如仙人衣衫。

    而沿着山脉,再向下复行百二十里,不可名状的景色就映入眼帘:周边云雾飘飘摇摇,最后尽数被卷进其中一峰!师父告诉他,这是因为这岭头常绕妖风,山顶冰雪不化。风儿一作,便能在山顶卷起通天一柱。等到晨光熹微,云端染上金黄时,周边仙岭皆像笼着薄纱,不见真容。惟此一峰不同——狂风漫天,巍峨傲然。顶天立地,清清白白。

    所以世人叫它“缚风”。

    不过真正令观山镇名声大噪的还就真不是山间奇景,而是那些虚虚实实的神鬼传说。

    有传言道,曾经有人在此间迷了路,绝望之际遇到鹤发童颜的神仙为他指了出山路,那人才能保全性命,下得山来。

    一开始还没人信,直到此类传闻越来越多,人们便在观山镇北立了个神仙庙,年年祭拜,名声也就传了出去。

    传言真假尚且不知,不过也确实激得才子凡修们常来造访。镇子因此繁华起来,不设宵禁,灯火不眠,题诗饮酒,寻仙问道。

    不过那山依旧古怪得很。

    外人如若上山,就会被妖风毫不留情地掀走。观山镇人若是上山,一般便绕上几个钟头,回过神来发现又又回到起点。

    自此,世人都说观山镇连着仙山,在此地降生的人天生就附着仙缘。他日要是得到仙君的一二指点,便能上山拜师,斩断凡尘。

    师父的故事讲到这里,那时尚且青涩懵懂的小车夫只觉得这群人实在扯淡。

    小车夫生年不详,自有记忆之时起,这观山镇就是一副民穷财尽,破败不堪的惨样。他父母早逝,年少在街边乞食为生,后被一个贫寒车夫收养,才被免去居无定所之苦。

    可以说,活到现在,他从没见过救人性命的仙君,饿死街头的流民倒是见过不少。

    不过这也说不准,师父从小教他心怀敬畏。可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叫苦叫痛的人那么多,神仙又该顾及哪一个?

    终止回忆,小车夫将思绪放回身后的轿子。要说莫名,里头装着的那人也是来路莫名。明明一副不缺钱的样,偏偏就来这么个破地方,还只看中他的老马和破轿。

    一开始,他瞧这人衣袍胜雪,面如冠玉,当真以为他是什么九重天来的仙君——可师父不是说神仙都是不苟言笑,举止端庄的吗?

    小车夫没忍住,又转头朝布帘看了一眼。

    车内这人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嘴边噙着三分甜丝丝的笑,一站起来就跟没骨头似的找地方到处靠。唯独掏银子时利落爽快,熟络地揽着小车夫的肩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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