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似乎从远方来,对本地可谓一问三不知。遇上小车夫的某些疑问,一般就打个哈哈,说自己从小被关在家中足不出户,见识浅薄,不必在意。
这做派,怎么都和清心寡欲,冷傲自持的仙人形象有些出入。
再者,仙人出行又怎会需要他这破旧马车?不应该是乘鹤御剑,一日行千里吗?这念头一冒出来,小车夫就越发觉得此人不可能是什么仙君。
正大松一口气,冷不丁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从丰城到漠关这一百里二十路,大雪纷飞,景观却是极好的。”
小车夫直了直身板,心说睡了一路的人还敢和他谈沿途美景,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回话:“再怎么说这也是北地的奇景之一,公子若有兴趣,可以待到明年秋日再来。丰城背后的山麓平地被当地人开发做了麦田,秋天一到便是金灿灿一大片,比金子还好看呢!不过我听说……”
身后车帘猛地被人拉开,小车夫被这声吓出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一只苍白的手搭在帘边,半晌,轿子里探出个脑袋来。
白棹歌打了个哈欠,一脸倦意,不过依旧哼哧哼哧爬到小车夫旁边坐稳,端的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车夫看这人躺尸十多日终于恢复人气,愣过两秒,这才接上未尽之言:“不过我听说今年丰城秋收并未达到预期。”
“因为什么?霜冻?”
“对啦。”
沉寂十来日,小车夫一开口便再不能关上话匣子。他敛敛衣衫,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师父和我说,近几年一年比一年冷。丰城还算好些,观山镇可就惨了!背靠崇山,右临雍国,恰逢寒潮,又遇战乱,天灾的苦免不了,人祸的苦估计也得吃。”
白棹歌若有所思,脑海里浮现出观山镇人面黄肌瘦的惨况:“镇民们没想过搬离?若是南下避世,虽然颠沛流离了些,但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小车夫摆摆手,神色淡淡:“别提啦!他们不肯。前些日子你在镇上时留意没有,镇北那头时常有一柱浓烟,那是乡亲们在祈愿。”
“祈愿?”
“是呀!大难临头了,他们还想着仙人下凡救他们呢。”
白棹歌像是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小车夫却捣他一肘,指着前面的巨石:“公子!杏花山庄到啦!”
他便给白棹歌说起杏花山庄。
杏花山庄的红杏也是极出名的。时值二月,春回大地之时,杏花山庄千万花展锦簇,层层叠叠,斑斑驳驳,像是天边凝霞,又像血珠滴落水中,啪嗒一下,便扩散出一片氤氲的红。
这儿还产一种杏花酒,取名“春意闹”。据说是拍开泥封,香飘十里,只要喝过一次,便会耿耿于怀,说什么都要故地重游,好好再品一番的珍品好酒。
师父说,平常赶路要是看到这处山庄,那便说明漠关就在不远处了。
“要我说,公子你真是赶巧也不赶巧。这一条路线把北地三处奇景全涵盖进去,可偏偏除了镇子后面那一排无趣的山,你什么都没看到。”
白棹歌摆摆手:“美景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我现在有要事,耽误不得。”
小车夫看他一眼,下意识问了句:“什么要事?”
白棹歌倒也没觉得有多冒犯,往掌心呵口气搓一搓,弯着眼睛笑。
“押人回家拜师。”
老马稳稳停在城门前,小车夫冲白棹歌装模作样作了作揖,站了约有五六秒,方才咧开嘴笑着说告辞。
马车掉头,临行之际,却听身后有人问他:“你也同他们一样不愿南下吗?”
静默一会儿,那小车夫从轿子旁探出半个身子,笑道:“我得陪着师父他老人家。”
木轮又是一番咯吱作响,老马缓缓迈步前进。车马化作一粒尘埃,渐渐埋没在风雪中。
白棹歌叹一声气,转头看向皑皑白雪下的古旧城门。
同观山镇那种不足挂齿的小地方不同,漠关是正儿八经的边陲要地。安启十三年时,漠关就由圣上亲自下令驻兵延守,到如今景祐九年,居然已经过去百余年光阴!
白棹歌昌宁三年随师父上山,时年七岁。在他的印象里,当时的日子虽算不上富庶,但也绝没有饿死人的情况。
例行搜查完过了城门,白棹歌这才看见城中的落魄景象——
遍地纸钱,漫天白绫。哀叹啼哭声不断,目光所至一片灰败。
便是白棹歌也没有想到,短短十三年过去,这人世便已经改朝换代,物是人非。
朝街边酒肆红着眼的妇人问过元帅府位置,一眨眼功夫,他便驻足于这尊府邸门前。
敲了敲门,没见人回应。白棹歌开始思索:是该再敲一遍,还是该直接破门而入?
认命地叹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