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盘村的故事(四)
带着妹妹……”

    “我没有妹妹。”他梗着脖子。

    “诶!……你这孩子。”

    父亲欲言又止,可陈景明早已情绪决堤,把猪肉扔下,便摔了门。一路跑,一路抹泪,他是个无比坚强的人,全世界再不会有同龄男生比他更坚强更懂事了。可是,什么事情沾上了爸,他就会变得格外柔肠百结。

    为了这次爸的回来,他期待了多久,努力学习,甚至帮别人写作业,才攒出一张肉票,只为了给爸接风。可爸平白无故带回来一个野孩子,在日后,这个来历不明的妹妹甚至还要和自己共同分享爸的爱了。

    他感到心如刀绞。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戚老婆子是村里算命有名的瞎子,讲话神神叨叨的,“景明,你爸是叫那个野女人迷惑去了。”

    “往后你这日子,不好过哇。”

    自尊心叫他强撑着最后的镇定,在河边一个人坐了许久,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总觉得要比同龄人高大些,但又那样单薄。

    其实,他没吃过什么苦,自小算是在父亲的呵护里面长大的,父亲每回出差都会给自己带最新式的零嘴和玩具,村里边的小孩都羡慕得不行。但是父亲在家陪自己的时间,一根手指头都掰得过来。

    不知何时,他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楠主动和陈长荣说自己去找哥哥,她机灵着,知道村里定闹翻了天,随便问几个人,就能知道陈景明去了哪。而且大家伙巴不得她去问路呢,似乎自己就和一只令人观赏的猴毫无区别。

    “景明往河边去了,”刚洗完衣服的妇女们说到,“你是打哪来的?你妈妈呢?”

    江楠不理会闲言碎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过不了陈景明这道门槛,那么她和妈妈真的要被这座城市遗弃了。

    在河边,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男生哭,心里不是滋味,又有些害羞。以往都是她掐着别人做霸王,这回却要主动安慰别人。

    唉,其实,她也想哭啊。

    “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爸爸的,也不会白用你爸爸的钱,”江楠一副认真的模样,“我妈每个月赚了钱,会还给你爸的。”

    听到江楠的声音,陈景明先是错愕,随后一把抹去眼泪,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眶却还是红的。

    他正是最看重自尊的年纪,又怎会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只能用刻薄作利剑,捍卫自己倒下的灵魂。

    “你连初中都没上过,就和我说这些,”陈景明讥讽着,“你以为赚钱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吗?”

    “我知道不容易,但是学费和生活费我妈已经在挣了。我也会好好努力学习,听说这里还能申请助学金,一定不会亏欠太多的。我以后长大赚了钱,也会一直想着你和陈叔叔。”

    “陈叔叔是个好人,你是他的儿子,一定也是好人。”

    陈景明听着这话,倒不算刺耳,江楠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他一时竟没理由反驳。

    “我带了笔和纸,我现在就给你写保证书。”江楠从口袋里拿出东西,竟然真的一板一眼地写了起来。

    陈景明不再言语,大约这就是同父异母的血缘,她和自己一样想得多,那样心思缜密,想着便觉得一顿反胃。

    不多时,江楠歪歪斜斜地写下一张字据拿给陈景明。

    “这下你放心了吧,我是不会抢你东西的。”

    “任何东西,我不会抢你爸爸的钱,更不会抢你爸爸的爱。”

    这话虽然直白,但陈景明倒也隐约放下了点心,一肚子的委屈减了些。拿起字据一看,眉头却一皱。

    江楠感觉到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你字真够丑的。”

    陈景明往河里边打了个水漂:“走吧,回家。”

    这天晚上,江楠睡在了自己的新房间,临着陈景明的房间和陈叔叔的房间。

    身旁没有母亲与自己一起,她感到一种孤独,由内而生的孤独。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个成语,鸠占鹊巢。她是只多么卑鄙的小鸠啊,而陈景明就是气恼的鹊。她占着别人的窝,吃着别人的粮,做什么事情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她多么对不起陈景明,她实在是理解他,如果自己家里面忽然多了个没见过的弟弟妹妹来分自己妈妈的爱,她也会恼得抓狂。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了母亲的期待。母亲废了千辛万苦才把自己放在陈叔叔这,是让自己出人头地读大学的。她本来就不是享福的命,未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无比小心。

    想到这里,江楠又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浮萍,没有根,没有依靠,风吹到哪,便再也回不来。顿时泪打湿了眼眶,哗啦啦往下流,流到枕头上,连带着面颊和后颈都湿漉漉、热乎乎的。鼻涕眼泪一块来,她下意识想用被褥抹净,可想起这是陈叔叔家的被子,便把鼻涕使劲往回吸,不敢再随便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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