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盘村的故事(三)

    “咱不去那,离了他们,咱娘俩也能活。”

    江楠就止了泪,任由母亲拿帕子给自己擦脸。江楠不怕这个家散了,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可她怕母女俩孤苦无依,到了别的地方也只能流浪,她还那么小,还不能赚钱。

    她只恨自己没用。

    “那我们去哪儿?”

    “浙江,是一座很美很美的城市,妈妈小时候就在那长大,”何兰芝的声音像是江南的一汪清泉,温润清脆,“咱们楠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月末终于来临,搬家的号角吹响得急,不明真相的群众和精明强干的群众自动分为两个阵营。在建设的新风里,迂腐和落后轰然垮倒,像是无法预兆的一场地震,连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

    依水而生的百姓在这里占绝大多数,一辈子泡在水里,皮肤渗透出虚浮的白,骤然让他们离开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地方,必然是不肯的。

    祖国的经济振臂高呼,这些时代的遗腹子却被人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们大多数是一些留守老人和儿童,老的掉光了牙齿,小的还没长出牙齿,可是纵然再无力,也得被迫着咽下政策改变的糟糠。

    江家一家子分道扬镳,江林辉领着冯桂花往码头去,何兰芝领着女儿往长途客车站去,倒是格外滑稽的戏码。

    谢百元瞧见他,语气揶揄:“呦,这不是老泼妇江楠吗,听说你爸不要你了?”

    江楠倒是有点害臊,脸涨得通红,却想起张芳芳的话,“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会在乎你呢,脸皮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的,揣着就不会丢。”

    换作先前,她肯定要冲过去给谢百元狠狠一拳,现如今,她却根本懒得与他周旋。

    何兰芝给了她一个春卷,江楠饿了一早上,这会吃得就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狼吞虎咽但分外满足。

    吃得太快,噎住了,何兰芝便轻拍她的背脊:“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是啊,江楠忽然呛出眼泪,但这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泪。只要跟着妈妈,生活就有盼头,什么脸皮不脸皮的,都不如一张吃得饱的面皮来得实在。

    她抬眼望向窗外,大巴车早已开出村口,泥泞的小道变成沥青的公路,那样宽敞,那样辽阔。远处施工的大楼笼罩着青色的纱帘,施工的工人带着橙色的安全帽,在他们身后,日出那样红,像村里办喜事才会刷的红油漆。

    而她故乡里的老房子,则在汽车乌黑的尾气里逐渐氤氲起来,随着一声惊雷轰然倒塌。那些过往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雾,回忆再浓烈,却也看不见摸不着了。护城河翻涌起岁月的惊涛骇浪,将这些摇摇欲坠的房屋沉没进深不见底的汪洋。

    而她的童年,也将永永远远在水下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