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罘陵星际军校正门向东拐,沿着悬浮路标投射出的半透明蓝色箭头,直走四五百步,见着路南那块不时出现当红虚拟偶像的全息幕墙,再过十字道口,就是当今年轻教师和学生们最爱租住的公寓楼了。
住这里,什么都好,热闹,繁华,到处都有着一种青春洋溢的时尚感。唯一不好的,是街道尽头原本坐落着一处喷泉广场,早些时候常办些新潮热闹的活动,而如今却成了社会秩序维护局的处刑地,每周末都不好开窗,否则连最强效力的空气净化器都不能把弥漫进家里的血腥味道彻底散尽。
不过每日午时左右,公寓楼下的法弗朗餐厅会按时演奏钢琴曲,至酒饱饭足歇一歇,下午五点钟以后方才继续,音乐的盛宴便能一直持续到好晚——就为这个,陆行霈已经在此住了三个多月了。
陆行霈是银河帝国最年轻的量子战术学教授,他弹得一手好琴,但不爱弹给人听,连林翡也没听过几次。他两家是世交,初小时就开始在一间校舍里读书,真正熟识却是在军校附中的时候。
据林翡认为,他们那一届附中人才济济,有不少出类拔萃的风云人物,而陆行霈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
他有才华,有理想,既能去到竞技场上驾驶着机甲争胜夺冠,也能在各类人文学科的舞台上大放光彩——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漂亮青年,他的情感生活必定引人注目。
以至于他如今虽是因病不如往昔,变得只能文,不能再武了,可还是依然挡不住旁人要给他做媒的心。
譬如今天,林翡又不折不挠的来问他:“后天的联谊舞会,你去吗?”
陆行霈没答话,反而皱着眉把看了几眼的星河日报随手一扔,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了一盒亨牌雪茄,问道:“来一根么?”
望着那雪茄,林翡的表情忽然变得了十分惋惜,只是因怕陆行霈察觉,他才飞快的用笑意掩了去:“多谢,我就不必了。”
陆行霈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想是林翡会在意气味,便长叹了一口气补充道:“我这几天精神力躁动的厉害,头也疼得很,请你见谅。”
陆行霈精神上的痛苦是痛苦了许多年的,据说是因为刚分化的时候年少轻狂,用精神力链接了超等级的机甲,被反噬了精神海,从此得了个精神力退化的病症,精神力等级一路从S级跌到了现在的C级可能都不到。
他精神力等级虽然退化了,可新人类的身份却还摆在那里。每回信息素波动导致精神力躁动时,他没了自己压制的能力,易感期比起寻常alpha还要更难熬些。当时都劝他实在不成找个oga算了,起码有oga的信息素缓解着,不至于变成个狂躁的傻子。
然而他却很有一份天真的浪漫情怀,声称非得是情投意合了,才肯和oga互相标记。并且久病成医的给自己想了个好主意,决定了烟不离手。
按往常,林翡一定会劝陆行霈少抽些,毕竟用尼古丁来压制精神力躁动的痛苦,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可此刻单是看着陆行霈的脸色,林翡就知道那日报上一定有某篇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已经率先惹了他的不快,若再拿他给自己琢磨出的治病救己的良药来多生是非,显然就是明瞪着眼往枪口上撞了。
如此一想,林翡忽然又有些好奇那日报上到底宣传了何等“高见”,能让陆行霈窝火成这样。不着痕迹的打眼一瞅,果然发现占据了头条头版的是一份出自内阁的停战号召,说什么为了维护宙域稳定,帝国将择期与日斯提公国进行停火协议的磋商。
林翡心中一哂,怪不得陆行霈动了大气。谁见了窝囊废不生气?前线星系里还有大把大把的资源星和军事基地落在日斯提公国手里没抢回来,这时候号召停战,想也知道又是内阁那群贪生怕死的老东西们为了给自己的换届造势所为。
反正仗是打不赢的,左手倒右手的军火费也已经赚了个底朝天,那何不干脆打着保民生的旗号,先靠主和派把支持率给提上去,起码暂时把位子坐稳了,如此一来,以后要再想发其他丧良心的横财也好有门有路。
林翡不比陆行霈理想主义者,他是个很实际的人,实际到觉得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他干嘛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让自己生气?
都说心宽体才胖,因着相亲这档子事儿,他最近夹在陆行霈和陆先生陆夫人之间里外不是人,熬得瘦了不少,都有些脱相了,好好琢磨琢磨怎么丰腴回去才是正事。
想到这里,林翡懒懒的正准备收回视线,谁知却又冷不防看见了日报的下半张版面用黑色宋体印着标题:“帝国利刃颐恪剿匪有功,荣升少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逆匪宋犯治君,联邦代号枫叶,业已落网,因其罪行恶劣,今日予以处决。”
林翡当即愣了一愣,仿佛被那两行字烫着了似的,整个人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