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做完开颅手术后,姜逢有攒安眠药的习惯。

    是为某天的体面攒的。

    天还浓黑着,姜逢走了,借着陈意怀抱的温度,没留恋,没挣扎。

    陈意回想,为她做过最有用的事,也就这一件——看着她走,什么都不做。

    前天晚上在湖边的帐篷里,姜逢说她要回未来了,陈意大概猜到,她一刻也不想等,要按照自己写的结局走了。

    只是那些隐喻,他恨自己太后知后觉。

    几百年后的地球,是她身体被癌细胞侵占的部分,没被侵占的是类地行星,那些欺骗大众想要移居类地行星的人,是疯狂扩张或转移的病灶。

    昨天中午在车上,他怎么叫都叫不醒姜逢,还以为已经失去她了。姜逢醒来的那刻,他决定,不再干涉她的选择。

    逢晓慧看出来了,孟扬也看出来了。大家默契地心照不宣,陪她到终点。

    姜逢的遗容不是逢晓慧整理的,她哭得不成样子,眼泪洒的到处都是。殡仪馆的人说,死者沾上眼泪走不踏实,最好让别人来。

    陈意舍不得生人碰她,自己硬生生憋着泪,帮她化了淡淡的腮红和口红。

    葬礼很简单,就他们几个,没通知逢家人。

    这也是姜逢的意思。

    逢晴快六十了,刚送走白发人,再跨越几千公里过来送黑发人,只怕心里难承受。

    葬礼结束,逢晓慧带走姜逢的衣物,想给逢家人和自己留点念想。

    在安宁医院送走大大小小几十个病人,她还是没学会如何接受死亡和分别。

    姜逢的骨灰,被陈意带回家供起来。

    即便要照顾两位老人,供桌上的鲜花香火,一日三餐,画着一黑一白两只小狗的蛋糕,一连三年没断过。

    三周年忌的时候,孟扬,逢晓慧,逢晴一家,还有陈意的两个徒弟一起来了。

    陈意摆两桌酒菜,热情招待。

    他的容貌老成许多,头发花白,见谁都笑,话也变得密了,有时候说起怎么做某道菜滔滔不绝。

    孟扬这次是带着好消息来的,他年底要结婚了,和一名心理医生。

    逢晓慧的消息也不差,她回学校读书了,打算深造一下重握手术刀,并且仍然单着,势将不婚主义贯彻到底。

    逢晴年年做两次体检,除了有点低血压,其他指标一切正常。

    逢轩和程荔的孩子一岁多了,是程荔心心念念想要的女儿,小头小脸,皮肤雪白,谁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

    就两个徒弟的消息差一点,北山饭店的生意要死不活,勉勉强强够养活几个员工。到了淡季,陈意还得自掏腰包往里贴点儿。

    一屋子的人,有老有少,热热闹闹。

    只是一散场,突然都没了笑,互相搀扶着,丧着脸离开。

    剩陈意自己面对一桌子残羹剩饭。

    一向力气用不完的人,不知道怎么,枯坐好久都没动。他叼根刚点燃的烟,拿瓶白酒,搬个小凳子坐到姜逢的供桌前。

    陈意仰头吞一大口白酒,又嘬口烟,慢慢吐出白雾,眯着眼睛说:“都看见了?我们大家伙……没让你失望吧。”

    遗照上的人浅浅勾唇,像在对他笑。

    陈意手指夹烟支在嘴边,满脖子满脸通红,“你要是没失望,就托个梦给我,好歹让我——”

    噼啪,遗照两边的长明灯发出微小的爆裂声,火光晃动了下。

    陈意屏息盯在那里,很长时间纹丝不动,直到烟头烫到手指。

    他徒手捻灭烟,丢掉,举起酒瓶喝个一滴不剩,喝完起身,收拾残局去了。

    自这天起,陈意对烟酒的依赖越来越重。

    姜逢走后第七年,陈意的爷爷奶奶相继因病去世,小木屋里,只剩他和姜逢的骨灰。

    不用照顾老人,陈意整个人松下来,什么时候都要喝上一口,期待某个幻觉出现。

    深冬,一个大雪夜,陈意围着火炉喝完大酒,看见姜逢了。

    现在的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长度及腰,衬得脸只有巴掌大,白得发光。

    室外零下二十几度,姜逢穿的是秋装,里面一件杏色连衣裙,薄薄的棉麻料,外面套着卡其色的长款风衣。

    陈意哆哆嗦嗦打着火,点烟,长吸一口吐出去,精神集中些。

    姜逢仍在烟雾里,对他微笑。

    陈意腾地站起来,身体打晃,想把烟摁到炉子上,摁几次才摁下去。被折弯的烟躺在那里,回弹了下。

    “你回来了。”陈意想把手伸进裤袋,伸半天发现没有裤袋。

    姜逢只看着他,不说话。

    陈意揉揉鼻子,趔趄走向衣柜,刚一拉开柜门,掉出来几件衣服,全是女式的。

    柜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裙子裤子,衬衫毛衣,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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