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爷终究没能顺顺当当下葬。
李老倌那声“睁眼了”的尖叫,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锅,灵堂炸了,连带着整个阴棺村都慌了神。
先前强装镇定的亲眷们瞬间哭嚎着往屋外退,脚软的直接瘫在地上,生怕晚一步,棺材里的人就会直挺挺坐起来。我爹脸色铁青,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粗糙的手掌攥得我胳膊生疼,指节泛白。先前训过我的几个大人,此刻也面无人色,眼神在我和那口黑漆棺材间来回乱瞟,带着几分后怕的惊疑。
恐慌像山雾般,瞬间裹住了整个院子。
还是村长陈老庚压下了乱局。他年纪最大,经的事多,虽说嘴唇也在抖,却还能扯着沙哑的嗓子吼:“慌啥!都给我稳住!”他扫过人群,急声道:“快!去后山请李老司!跑步去!”
“李老司”三个字像定心丸,让乱作一团的人群稍稍静了些。
我知道李老司。他独住在后山乱坟岗边的破木屋里,村里人平时躲他躲得远,说他沾了太多死人气,身上阴得慌。可真遇上白事撞邪,第一个想起的准是他——他是村里唯一能跟“那边”打交道的人。
两个年轻后生被推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扎进黎明前最浓的黑里。
等待的时间像熬浆糊,慢得熬人。灵堂没人敢再进,所有人都缩在院坝上,远远盯着堂屋黑洞洞的门,仿佛里面蹲了头吃人的野兽。窃窃私语声里,总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有探究,有恐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我挨着我爹,心里不光是怕,还有股凉丝丝的实感——那条黑狗,三爷爷睁眼的模样,都不是我的幻觉。我真的看见了,看见的是别人看不见的凶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那两个后生就领着人回来了。
来的是个干瘦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土布褂子,背上斜挎着个油光发亮的旧布包。他个子矮,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唯独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看人时像能穿透皮肉,直瞅进骨头缝里。
这就是李老司。
村长立马迎上去,凑在他耳边急促地讲着情况,声音抖得不成样。李老司安安静静地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扫一下灵堂方向。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时,忽然在我身上顿了顿。
那眼神很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好像早就知道了的了然。
我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听完村长的话,李老司没吭声,只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都留在外面,自己拎着布包,径直走进了那间烛光摇曳、香火缭绕的灵堂。
院坝上瞬间没了声音,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屋里瞅,又不敢往前挪半步。风刮过院角的老树枝,沙沙响,混着人们压抑的喘息,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看不见屋里的动静,只能攥着拳头等,手心全是汗。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老司出来了。他脸色比进去时沉了些,手里捏着三根熄灭的黑香,香灰沾在指缝里。
“不是喜丧。”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像块压舱石,“老三走得不安生,心里憋着怨气,被过路的‘脏东西’缠上了,借了煞气才睁眼。”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那咋整啊?”村长急得直搓手。
李老司没直接答,目光再次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娃子,过来。”
我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拽:“老司,这孩子他……”
“莫怕,就问两句话。”李老司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爹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我,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
我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一步一挪地走到李老司面前,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娃子,”他的声音缓了些,“昨晚上守灵,你见着啥了?”
我抬起头,撞上他清亮的眼。不知怎的,心里的慌劲竟散了些。我深吸一口气,把看见黑狗蹲在棺材上、绿眼睛死死盯着棺材头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狗伸出猩红舌头舔鼻子的细节都没漏。
话刚说完,院坝上就炸了锅。大人们看我的眼神更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