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棺村
我生在西南大山的褶皱里,村子叫“阴棺村”,名字听起来有些特别。
老辈人说,清朝时有支送葬队伍走到这儿,棺材突然变得异常沉重,几个壮汉都抬不动。风水先生看过之后解释,是棺中之人留恋这片地方的环境,不愿再往前走。村里人便就地将棺材安葬,后来渐渐聚成村落,阴棺村的名字也就传了下来。
村子常年被雾气笼罩,空气潮湿得很。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上长满了厚实的青苔,蜿蜒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绿色苔痕。
我叫陈山,打记事起,我的眼睛就和别人不太一样——我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奇特景象。
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怵的画面。比如村口老槐树下,总像有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蹲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衣角;后半夜的山岗边,偶尔会看到一个穿着老式衣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附近走动。
村里大多人都看不到这些。只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喝多了酒才会含糊地念叨,说村子建在特殊的地势上,夜里尽量少出门。
小时候不懂事,看到这些就指着喊,换来的总是大人们严厉的呵斥和紧张的神情。我娘会赶紧捂住我的嘴,声音发颤地念着“童言无忌”,拉着我快步回家,用艾草水给我擦洗全身。
后来我学乖了,就算看到了,也装作没看见。可有些事,不是装看不见就能躲过去的。
七岁那年的夏夜,天气闷热得让人难受,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村里的三爷爷去世了,他享年八十四岁,按村里的说法算是喜丧。灵堂设在他家堂屋,白蜡烛烧得“噼啪”作响,一口黑漆棺材摆在屋子正中,贡品前的香火袅袅升起,绕着房梁打转。
按村里的规矩,老人去世后要停灵三天,亲人需要守夜。我和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爹妈打发去帮忙,说是“添点人气”,其实就是人多能壮壮胆子。
头一晚没什么异常。第二夜子时刚过,守夜的大人们熬不住困,靠在墙根打起了瞌睡,我也歪在爹的腿上昏昏欲睡,忽然心里一紧,猛地醒了过来。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连之前此起彼伏的鼾声都没了。蜡烛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个扭动的怪影。一股凉飕飕的风不知从哪儿钻进来,吹得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口黑漆棺材,这一看,顿时吓得浑身发僵——棺材盖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一条黑狗。
那狗全身乌黑,没有一根杂色毛,眼睛却是浅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它静静地蹲在那里,低着头,一双绿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的头部,像是在留意着什么。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黑狗睁眼,怪事要添。”意思是遇到这种特别的黑狗,容易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黑狗还在原地!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来,动作有些僵硬。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啊”地一声尖叫,猛地往后一缩,撞在了我爹身上。
我爹被我撞醒,迷迷糊糊地呵斥:“小山,瞎叫什么!”
“爹,棺材上有只黑狗!黑色的,绿眼睛!”我指着棺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爹和其他被惊醒的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情,还有人带着点怒气。“哪来的狗?小孩子家家的,睡糊涂了说胡话!”我爹不耐烦地拍了我一下,“赶紧老实坐着!”
“真的有!我没骗你们!”我急得快哭了,可不管我怎么说,大人们就是看不到。灵堂里除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棺材盖上只有烛光晃动的影子。
最后,我被爹妈批评了一顿,说我不该在灵堂乱说话,打扰了逝者。我没法辩解,心里又怕又委屈,只能缩在角落里,紧紧盯着棺材盖——那条黑狗还蹲在那儿,偶尔会伸出舌头舔一下鼻子。
后半夜,我再也没敢合眼。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出殡前,负责给三爷爷整理遗容的李老倌连滚带爬地从里屋跑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三……三爷爷……他……他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