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斋为期一月的教习终于到了尾声。考核那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内务府郎中亲自主持,几位资深嬷嬷从旁审视,秀女们需逐一演示各项礼仪,应答问话,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
邱莹莹屏息凝神,将一个月所学的规矩刻入骨髓,行走、叩拜、奉茶、回话,一举一动,皆中规中矩,虽不出挑,却也挑不出错处。她刻意收敛了选秀那日不经意间流露的“见解”,表现得如同一个谨小慎微、略识几个字的普通包衣女子。
轮到苏锦儿时,她显然精心准备过,姿态格外柔美,应答也透着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引得那郎中多看了两眼。小桔则紧张得声音发颤,好在基础扎实,也算勉强过关。春喜依旧沉默,但动作扎实有力,透着股稳妥劲儿。
考核完毕,秀女们惴惴不安地等待命运的宣判。内务府的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由郎中宣布分配结果。大部分秀女被分往各宫充当粗使宫女,或是在浣衣局、针线房等处当差。苏锦儿因容貌出众,举止婉约,被分到了钟粹宫,伺候一位位份不低的嫔主。小桔和春喜,则一同被分到了相对清闲的御花园管理花木。
轮到邱莹莹时,那郎中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才缓缓道:“邱莹莹,皇上有旨,念你略通文墨,心思尚算灵巧,特擢升为养心殿殿外伺候宫女,负责典籍整理、文书传递等杂事。明日便去报到。”
旨意一出,满场皆惊!
养心殿!那是皇上日常理政、批阅奏章的核心之地!即便只是“殿外伺候”,接触不到机要,但能踏入那片区域,已是天大的恩典和机遇!不知多少宫女太监熬一辈子,也摸不到养心殿的门槛!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邱莹莹身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苏锦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小桔则惊喜地几乎要叫出声来。
邱莹莹自己也愣住了。她预料过各种可能,或是被分到某个妃嫔宫中,或是某个清闲衙门,却万万没想到,会被直接点名人养心殿!这绝非寻常安排。是嘉庆帝那日兴起的一丝兴趣延续?还是另有深意?
她压下心头巨震,连忙跪谢皇恩,姿态恭谨无比。
钱太监亲自送内务府的人出去,回来时,看邱莹莹的眼神已大不相同,多了几分真正的热络和不易察觉的敬畏:“邱姑娘,不,往后该称你一声邱姑姑了。养心殿那是天底下头一份的体面地方,规矩大,贵人多,姑娘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静芳斋的旧人啊。”
邱莹莹连称不敢,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这“殊遇”背后,只怕是更大的漩涡。
当夜,苏锦儿悄悄塞给邱莹莹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低声道:“莹莹,恭喜你了。养心殿非同小可,这香囊里是些宁神的干花,你带着,或许能用得上。日后……还请多关照。”
邱莹莹接过香囊,道了谢,心中却知,这看似善意的举动,亦是苏锦儿在为自己铺路。宫里的情谊,总是与利益交织。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邱莹莹便由一名小太监引着,前往养心殿报到。穿过一道道宫门,守卫越发森严,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引路的小太监噤若寒蝉,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养心殿并非单指一座宫殿,而是一片建筑群。邱莹莹被带到的,是位于养心殿主殿侧后方的“如意馆”,此处专司收藏、整理御用书籍、字画、文案等物,虽与皇帝理政的正殿隔着一重院落,但也属机要重地,等闲人不得入内。
掌管如意馆的是一位姓孙的老太监,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浑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验看了邱莹莹的腰牌和内务府的文书,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就按规矩办事。东侧第三排书架,是近日各地呈送的舆图方志,你去归整清楚,登记造册。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邱莹莹恭顺应下,心中稍定。整理书籍,这工作倒是适合她。
如意馆内藏书极丰,汗牛充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除了孙太监,馆内还有三四名年纪较大的太监,各自埋头做事,彼此间几乎毫无交流,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邱莹莹找到指定的书架,开始工作。那些舆图方志,多是各地官员呈报的地方情况、风物地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归类、记录。这项工作枯燥,却让她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一面。从那些泛黄的纸页和精细的绘图上,她看到了一个庞大帝国疆域内的民生百态、山河险要。
工作中,她发现一些舆图绘制得极为粗糙,甚至有明显错漏。若依此判断地理,岂不误事?她想起选秀时自己说过的话,心中一动,但立刻压下。初来乍到,谨言慎行为上。
晌午时分,馆内众人轮流用饭。饭食比静芳斋精致些,但仍显清淡。邱莹莹正默默吃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是御前侍卫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