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斋的日子,在表面严苛的规矩和暗流涌动的人心下,一天天过去。春喜的病在甘涯的调理下渐渐好转,对邱莹莹的依赖也日深,虽依旧话少,但那沉默里多了几分踏实的热度。苏锦儿经过垫子一事,明面上与邱莹莹亲近了不少,时常拉着她讨论刺绣花样或是宫中听闻的琐事,但那眼底深处的一抹审视与计算,却从未真正消散。小桔则成了邱莹莹的小尾巴,天真烂漫里带着全然的信任。
邱莹莹如同走在钢丝上,既要展现出足够的“可用之才”以避免被随意打发到犄角旮旯,又要小心翼翼地藏起过于超前的认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她将现代职场的情商与历史知识结合,在礼仪规矩上力求完美,在应对嬷嬷太监时谦卑恭顺,却又在无人处,借着教小桔认字的机会,用树枝在沙土上默默书写那些熟悉的诗词文章,聊以慰藉思乡之情,也提醒自己来自何方。
这日午后,难得的闲暇。因前阶段的训练考核,静芳斋的秀女们多数表现尚可,教习嬷嬷难得开恩,准许她们在斋后的小花园中自由活动半个时辰。虽只是方寸之地,有几株半枯的秋海棠和一座小小的假山,但对这些已被拘束了月余的女孩们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或是偷偷欣赏角落里一株晚开的菊花。苏锦儿正与另外两个秀女谈论着近日宫中风头正盛的如妃娘娘赏下的新衣料子,语气中不乏羡慕。小桔则缠着邱莹莹,要她讲宫外的趣闻。
邱莹莹拗不过,便挑了些《山海经》里的精怪传说来讲,刻意隐去时代背景,只说是小时候听老人说的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不仅小桔听得入迷,连不远处的苏锦儿几人也渐渐被吸引,竖起了耳朵。
正当她讲到“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时,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自月亮门处响起:
“想不到在此处,竟能听到如此古朴浩然的典故。”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正是那日曾为邱莹莹解围的董均安。他嘴角含着一抹浅笑,目光温润,落在邱莹莹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秀女们慌忙敛衽行礼,心中皆是小鹿乱撞。董均安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又是天子近臣,在这深宫之中,无疑是许多宫女暗自倾慕的对象。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董均安虚扶一下,语气随意,“我奉旨往南书房送几册书,路过此地,闻得故事精妙,一时驻足,扰了各位姑娘雅兴。”
教习嬷嬷闻讯赶来,满脸堆笑:“董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这些丫头的福气。” 她转向秀女们,板起脸:“还愣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女孩们喏喏散去,却都不住地偷偷回望。
董均安却似无意立刻离开,目光转向邱莹莹,笑道:“这位姑娘,方才听你讲《精卫填海》,气韵颇佳,可是读过《山海经》?”
邱莹莹心中微紧,垂首恭敬答道:“回大人,奴婢不敢言读。只是幼时顽劣,偶在家父书架上翻到过几页残卷,记得些零星故事,让大人见笑了。”
“哦?”董均安眼中兴趣更浓,“姑娘过谦了。能知精卫故事,已是不易。可知这故事出处《山海经·北山经》,其中文辞古奥,非寻常闺阁所能解。”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考较,“姑娘可知,这精卫鸟,又名誓鸟、冤禽,其志可嘉,其情可悯,然沧海之阔,微木之力,终是徒劳。姑娘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探讨典故,又暗含哲理。一时间,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秀女,包括苏锦儿和小桔,都替邱莹莹捏了把汗,同时也竖起耳朵,想听她如何应对。连那教习嬷嬷,也眯起了眼,静观其变。
邱莹莹知道,这是董均安在试探她的深浅。她若答得浅薄,便坐实了“偶然得知”的说法;若答得过于深刻,则难免引人怀疑。她略一沉吟,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轻声道:“大人学识渊博,奴婢佩服。在奴婢浅见,精卫衔木,或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志不在填海,而在‘不忘’。不忘旧恨,亦不忘己志。滴水尚可穿石,愚公亦能移山。力虽微,志长存,或许……终有撼动沧海之心的一日呢?”
她将话题引向了“意志”与“坚持”,既回应了董均安的问题,又巧妙地避开了对经典本身的深入探讨,语气谦卑,内容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
董均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亮光。他深深看了邱莹莹一眼,抚掌轻笑:“好一个‘志长存’!好一个‘撼动沧海之心’!姑娘见解,果然不凡。倒是在下拘泥了。” 他语气中的欣赏不再掩饰,“想不到内务府秀女中,亦有这般灵秀人物。”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的脸色更是精彩。苏锦儿垂下眼睑,掩去一丝复杂。小桔则与有荣焉地挺起了小胸脯。教习嬷嬷脸上笑容更盛,看着邱莹莹的眼神也热切了几分。
“姑娘如何称呼?”董均安温和问道。
“奴婢邱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