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林诺还是个小乞丐,偷溜进茶馆偷吃茶客们不要的剩点心,被店小二揪住了好一番教训,被踢出茶馆之前,听到了离镇上不远的仙山收新弟子的消息。
只要能爬上凌天宗仙灵主峰一万两千三百级的淬灵石阶,到达峰顶承乾殿,就能成为凌天宗的新弟子。
一万两千三百阶。
这是个机会。
从此翻身做人,不必流浪乞讨,不再人人喊打,连路过他面前的少女都害怕被他脏了衣裙。
林诺一直很擅长把握机会。
一万两千三百阶。
过程当然是苦痛的,首先流下的是汗,然后是眼泪,最后是血。
他没有鞋,没有辅助的竹杖,没有御寒的衣物。
山风,寒雪,淬灵石阶上传来的莫名的巨大压力,每一个都能摧折他。
但是比他强壮、浑身装备的人都被他落在后面。
一万两千三百阶。
只有他一人登上了峰顶。
林诺爬上最后一阶时,破破烂烂的单衣上挂满了冰雪,手脚早已血肉模糊,被冻成了看不清的一团紫黑色。
他真的是“爬”上来的。
就这样他还没忘了拜师。
他模糊的视线里,站在峰顶承乾殿前有形形色色一大堆人,他朝着其中衣着看起来最威严最华丽的一位叩首。
“我要……拜师。”
后来林诺才知道,其实乾坤道门那次收的是外门弟子,但他那歪歪扭扭血肉模糊的一叩,让从不轻易收徒的掌门将他收作了关门小弟子。
掌门说,这是百年来我凌天宗收过最有修道天赋的弟子。
也不知道现在掌门有没有后悔说出这句话。
咳咳跑题了。
林诺第一次见到大师姐其实压根没看清她长啥样,因为彼时他还是个被冻累得半瞎的小乞丐,大师姐和大师兄并列站在掌门身旁,掌门宣布收他为关门弟子之后,身后一片哗然,只有大师姐和他大师兄纹丝不动,两个人均是白衣飘飘,站在冰雪簇拥的承乾殿前仙人也似的。
“小言,你抱他去药堂治疗。小越,你去准备你小师弟的入门事宜。”
“是。”两位仙人终于有了动静,抱拳应是。
林诺看见其中一位朝他“飘”来,白色衣袂悠悠荡荡,带来一阵雪中寒梅的香气,那人弯腰将他轻轻抱起,动作其实并不柔和,但也没有一丝犹豫,完全不在意被他的身上的脏污和血迹弄脏了白衣。
像……像母亲。
林诺在昏过去之前晃晃悠悠地想。
母亲常在冬日里着轻薄的白纱衣起舞,台子搭在梅林,雪色的白梅啊,纷纷扬扬落下,母亲就在其间作瑞鹤舞,美得像落在凡间的仙子。
然后呢……然后火舌就舔上了母亲的裙摆。
“阿诺!快跑!跑起来……”大火里绡纱成灰,女人们的尖叫此起彼伏。
一双悲伤的眼睛注视着他。
“跑啊!”女子凄厉的喊声划破长夜。
林诺惊醒过来。
他起得太急,差点撞上眼前的女子。
幸而那女子反应极快,后撤一步躲开了他的头槌。
惊魂甫定,林诺抬起头看向那个差点被他撞到的女子。
“抱歉……”
道歉的话还未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林诺见到了此生除母亲之外最美的女子。
大师姐陈言时年十九,正是青涩与成熟交织,女子正正好的年纪,眉目柔和却自带霜雪凛冽之气,眼尾上挑本该是媚意横生,但硬生生被瞳眸中的淡漠压住。
神女之相。
这种人大约是天生就要做神仙的。林诺不禁这样想。
看着他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陈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师傅口中天赋卓绝的小师弟竟也是这样会被色相所惑的人吗?
“我刚查探过,你已无大碍。你可自去博雅堂,大师兄会在那里接引你入门。”说完转身离开。
仙子说话也是冷冷的,硬生生把沉迷美貌无法自拔的林诺冻回神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完好无损,还是那一层破破烂烂的单衣,但底下的肌肤已然光洁如新,他摸了摸,感觉似乎还q弹了几分。
低头这一会工夫,大师姐已走到药堂门口。
他连忙爬下榻,向她一礼。
“多谢仙子!不知仙子何名何姓?”
陈言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不必,师父之命。”
“陈言。”
真是个惜字如金的仙女。
林诺望着早已看不见人影的药堂门口,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