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嶂不知何时点了盏油灯,他将油灯往床头挪了挪,暖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不会散的画。
逢君柳没敢再说话,往玉枕凉身侧缩了缩,鼻尖几乎蹭到她衣襟上的纹理。
困意来得猝不及防,他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模糊间只听见云青嶂轻声跟玉枕凉说“别惊动他”,再睁眼时,窗纸已亮得发白。
早饭是普通的白粥,玉枕凉把剥好的鸡蛋掰成小块放在他碗里,笑道:“小柳,今天要爹娘出去一趟。”
云青嶂正给粥碗吹凉,闻言抬头:“你在家乖乖的,我们去去就回。”
逢蒿正坐在灶门口纳鞋底,麻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顿了顿,她抬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笑着朝逢君柳招手:“小柳来奶奶这儿,让你爹娘去办事。”
此时逢君柳已不是幼时单纯孩童的思绪。
熟悉的场景再次复现。
他不会忘记,正是这一天,玉枕凉二人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不要!”他着急道。
玉枕凉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小柳,舍不得爹娘走啊?很快就回来的。”
不。
你们不会回来了。
逢君柳神色惊恐,却无法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好似有人强硬将他的声音抹了去。
逢蒿抚摸着他的头发,温声道:“是啊,小柳乖乖的跟奶奶在家,奶奶带你去玩好不好?”
不好。
不好。
小君柳眨着眼睛看着两人离去,这双看似懵懂的眼里,藏着十六七岁少年翻涌的惊恐。
他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棉花,想抓住他们的衣角,三四岁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只能任由那具小小的躯体晃着手,说“早点回家”。
不要。
不要……
他们回不来了……
此时的逢君柳好似飘在半空,就像看着同窗死亡一样,看着爹娘一去不复返。
不。这次不同,他仍然在这副躯体里。
有什么用呢。
这是幻境。
他知道。
哪怕在幻境里,他依然无法阻止故事的走向。
木门合上的瞬间,逢君柳感觉自己像被猛地扔进冰水里,意识里的恐慌几乎要把这具身体撑破,他想扑过去开门,想喊住他们,可四肢像灌了铅,只能任由自己被奶奶拉到身边。
后背传来奶奶轻拍的力道,他满耳都是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眼睁睁看着门口的方向,恐惧像潮水一样裹住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嘶吼,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在逢君柳四肢发颤的瞬间,周遭的光影忽的绞成一团。
灶房的暖光被冷意吞噬,奶奶轻柔的说话声被哗啦啦的雨声取代。
下一秒,膝盖便重重磕在冰凉潮湿的木板上,带着雨水浸过的潮气。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跪在奶奶的卧房里。
窗外的雨线斜斜砸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天光染得灰蒙蒙的。
床上的逢蒿双目轻阖,脸色平和,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连盖在身上的被子都铺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没有哭嚎,只有雨声在耳边循环,混着屋里的皂角香。
逢君柳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奶奶”,可喉咙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奶奶鬓边的白发,想起她总用温热的手揉自己的头顶,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混着膝盖边从门缝漏进来的雨水,在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却连一点抽泣声都传不出去。
雨声还在耳边敲着。
突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钻进耳朵,像是裹着雨雾,又像贴在耳边低语:“留下来吧,留在幻境里。”
他浑身一僵,那声音还在继续,软得像棉花,却带着勾人的力道:“你看,爹娘能回来,奶奶也还在,只要你愿意留下,他们就能永远陪着你,再也不会走。”
逢君柳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指甲泛白。
意识里的理智在尖叫,这是假的,是幻境的陷阱。
但心里那点对陪伴的渴望,被这声音勾得发疼。
他想摇头,想拒绝,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声音在耳边反复缠绕,像一张软网,要把他困在这雨夜里。
那道低语还缠在耳边,逢君柳的指尖松了松,抚上了奶奶的床沿。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留在幻境里能再牵到爹娘的手,能再听奶奶喊他“小柳”。
可下一秒,掌心下的床沿突然没了触感,耳边的雨声骤然消失,连床上逢蒿的身影都像被潮水卷走,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