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总是下雨。
他和唐潇的孽缘,就是从十三年前的一场大雨开始的。
那场雨来得又急又快,顷刻间就从一两滴下成瓢泼,把抱着背篓躺在树底下睡觉的曲澜兜头浇醒了。
他的背篓还空着,师父交待的采药任务还没完成,不过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必须先找个地方避雨。
如今的曲澜回想起来,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拍死十五岁的自己,要不是他太过贪玩,偷懒没去采药,说不定当年就不会引火烧身。
他找到了一个山洞,躲了进去。
他常常进山采药,这一带他很熟,但是他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山洞,少年人的好奇心作祟,他扔下背篓往山洞更深处走去。
外面天色阴暗大雨滂沱,山洞里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摸着岩壁向前走,不多时,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质感不像是岩石,他便蹲下摸了摸。
他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坚硬的、人的手。
曲澜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转身就要去他的背篓里找火折子。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大喝一声,从天而降,落在他肩上,手臂紧紧锁住了他的脖子!
曲澜心中害怕,慌忙挣扎起来,没想到对方似乎力气不大,他一挣就挣脱了,接着使了个过肩摔,将对方摔在地上,然后扑上去死死制住了他。
“你是谁?!”对方身上的陌生气息让曲澜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对方并不答他,被他压在身下死命挣扎,发出兽类的低吼。曲澜察觉到不对劲,他一手压制着那人,一手够着背篓,从里面翻出一根火折子,打开吹亮。
到这时,他才看清,被他制服的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头发凌乱,脸蛋又脏又瘦,像只猴子,还是只很凶的猴子,被他压着还冲着他龇牙咧嘴地嘶吼。
再将火折子移向旁边一瞧,旁边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
曲澜伸手探向那个女人,被他压着的孩子立刻就疯了一般挣扎起来,几乎将曲澜从身上掀翻下去!
“她已经死了。”曲澜对那孩子说道。
他的师父是寨子里最有名望的巫医,他自小就跟着师父学医,鉴定尸体对他来说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根据尸体的状态来看,这个女人已经死了至少有五天了。她两眼鼓突,下身全是干涸的黑红色血迹,肚腹不正常地隆起,曲澜推断,她是难产而死,死前受了很长时间的折磨,到最后孩子也没能生出来,在产道中窒息而亡,一尸两命,甚是凄惨。
那孩子还在疯狂地捶打他撕咬他,曲澜不耐烦地将他从身上掀了下去,冲他吼了一句:“她死了!”
这一次,那孩子似乎是听懂了,他慢慢安静下来,扭头看了尸体一眼,然后开始发出绝望的哀嚎。
曲澜放开他,他立刻爬向那具尸体,靠着尸体蜷缩成一团,放声嚎哭。
曲澜也不着急,他就坐在旁边看着那孩子哭,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从背篓里翻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那孩子似乎已经饿了很久了,刚开始他看着那馒头还犹犹豫豫不敢接,后来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他一把抢过馒头就埋头疯狂啃咬。
那是九岁的唐潇。
那时候的唐潇,像个小野兽一样,只在他每次送吃的去时愿意与他接触,但就是不肯开口说话,对他充满戒备。
当时,曲澜的师叔刚刚盗走了师祖传下来的秘典,族长下令封山,全寨上下戒备森严,不允许外人进入,曲澜没办法把来路不明的唐潇带回寨中,只得在每次进山采药的时候偷偷给他送些吃的让他勉强活着。
曲澜趁着进山洞来给他送食物的机会与他说话,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取得了他的信任,撬开了他的嘴,让他开口说话。
他来自蜀中一个唐姓世家,死去的女人是他的姐姐。他和姐姐出自唐家的支系,在族中地位并不高,加上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姐弟俩在家族中过得并不好,常常受到本家的欺负。
后来,他的姐姐违反家规与一名中原男子私奔,去了长安。几年后,那男人当上了大官,于是姐姐秘密回到巴蜀偷偷把弟弟接到了长安。
可是好景不长,男人没多久就始乱终弃,攀上了显贵的女儿,抛弃了发妻。怀孕的姐姐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弟弟又回到了蜀中,却被唐家无情地驱逐了出去。
姐弟俩无处可去,就一直在山中流浪,结果误打误撞跌入这条山谷,藏身在山洞中,之后的事,曲澜大概也都知道了。
唐潇对他讲述这些的时候,两眼之中满是仇恨的火苗。曲澜大约明白,童年的这些经历就是他日后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的原因。
——噢,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