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十廷杖,打断了薛济安的太医前程。
消息越过重重宫墙,传入昭阳殿时,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
只说薛太医伤势极重,被革去官职,用一顶小轿抬回了家,往后行走都难了。
沈怀薇正倚在窗边,望着雨中秋景。
那是从小护着她的表哥啊,是这深宫里难得真心盼她好的人,却因她落得这般下场。
她仰起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眨了眨眼,忍住了鼻尖的酸涩。
罢了,罢了,官职丢了也罢,至少……人还活着。
不管怎么说,表哥能离开这吃人的宫廷,已是万幸。
自此,昭阳殿虽无冷宫之名,已有冷宫之实。
一应份例虽仍照常发放,可处处透着敷衍怠慢,送来的都是些陈米旧布,连炭都是些半湿的劣货,点在殿中尽是呛人的烟。
底下伺候的人也愈发懒散,唯有青萝、红药几个从府里带出来的陪嫁侍女仍不离不弃,依旧尽心照料着她们日渐消瘦的主子。
顾锦棠如今协理六宫,圣眷正浓,连禁足令都拦不住她的人。
借着“册封事宜理当请示皇后”的名头,隔三差五便遣心腹宫女捧着各式物件,照常出入昭阳殿内。
这日,顾锦棠跟前的掌事宫女领着几个小太监,笑吟吟地求见。
“皇后娘娘万安,”
那宫女礼数周全,“我们娘娘惦记着您凤体欠安,又即将为册封典礼操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些都是陛下新赏的江南云锦、东海明珠,还有内府刚打好的首饰,陛下特许我们娘娘随意拣选,在册封礼上穿戴。我们娘娘不敢自作主张,特命奴婢送来,请皇后娘娘过目定夺。”
说罢便示意小宫女们将东西一一呈上。
云锦细密,质地不凡;首饰精巧,珍珠圆润,宝石剔透,皆是珍品。
另有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色泽鲜艳,一看便是贡品里的上乘货色。
那宫女抚过珊瑚枝,“这尊红珊瑚,也是陛下前日刚赏的,说摆在含章殿里,最是衬我们娘娘的气度。”
哪里是请她过目,是来戳她的心窝子。
青萝在旁边气得呼吸都重了。
沈怀薇递过去一个眼神,止住了她。
她连那些首饰的样式都懒得细看,只淡淡道:“回去禀告锦妃,她册封之事,一切按陛下和她自己的心意置办便是。这些琐事,日后不必再来问本宫。”
命都快没了,这些东西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分别。
那宫女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带着人退下了。
人一走,青萝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娘娘,她们太欺负人了!……”
沈怀薇合上眼,靠上椅背,累极了。
“随她们去吧。”
“争这些,还有何意?”
天越来越冷,沈怀薇的身子也跟着一天天坏下去。
害喜的症状渐渐明显,她时常恶心眩晕,送来的膳食又咽不下几口,身子愈发清减。
原先合身的宫装,如今宽了一圈。
青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几次想要偷偷出去寻个相熟的太医,哪怕只求几副安神的药来也好。
可每回都被沈怀薇厉声喝止。
“不许去!”
“陛下有旨,无诏不得传太医!你要抗旨不成?”
她盯着青萝,气息都乱了,“若被诊出脉象……本宫宁可立时死了干净!”
万一太医来了,诊出喜脉怎么办?
要是让他知道有了这个孩子……
他那么多疑,知道了会怎么做?
会不会觉得这是个算计?
会不会连这个孩子都容不下?
……
她不敢再往下想。
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瞒住。
转眼又是十五。
暮色四合,寒风卷着冷雨。
昭阳殿里比往常更冷,炭火烧着,却驱不散寒意。
沈怀薇拥着被子靠在榻上,望着烛火出神。
殿门轻轻开了。
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踏着夜色走进来。
他解下大氅随手一扔,内侍赶紧接住退到暗处。
“看来,皇后的‘静养’,颇见成效。”
沈怀薇看着他逐渐靠近的身影,手指慢慢收拢。
“陛下……”她刚要起身,被他按住了肩。
宫人低头退了出去,殿内仅剩他们二人。
“今日十五,朕宿在此处。”
他低着头,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怀薇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
侍寝,逃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