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济当个跟在身后的吉祥物,狐假虎威番吓退诸多宵小也是可行。

    可惜鸟还是不比那些猛兽,跟他隔开宽宽一条道不说,夜里风大雪急时分,险些要被狂风卷携走了,竟还倔强地挥着翅膀滞留原处,宁可迎风上,也不愿躲到他肩上避避雪。

    就这么怕他。谢云流翻个眼,捏紧剑柄,利刃顿时出鞘,剑风一过,刮落鸟翅上两根炸羽。

    鸟吓得叽喳一声,后头人的惨叫却更是震耳。谢云流走上前,将剑抵上他脖颈。

    “谢云流。”那人果然道,“你愧对纯阳大弟子的名讳!”

    来杀他的人总要说几句显眼的,谢云流听得心烦,剑一转,刃已见血。

    “你杀了我,便离正道更远一步。”随死一块来的是不惧死,“伤亲害人无恶不作,我若是你,早该在纯阳前自戕谢罪,怎么还有脸苟活至今?”

    “我早与纯阳断了关系,作何要在华山前自戕?”他道完,轻声笑了笑,“你也是奔着通缉金来的,不必给自己多寻缘由。”

    那人咬咬牙,戳了心窝的话果然逼得那嗓子哑火一瞬,谢云流心想教训已到,正想收剑入鞘之际,却听对方震声道:“天家也容不下你!你斩了四皇子,太子如何能放过你——”

    血划破天,鸟又飞得很远,像是吓破了胆,可看着绒羽未炸,或许只是单纯的爱干净,不愿染那么脏的血污。

    谢云流抹了抹面颊被溅上的血砂,指却在定睛时一顿。他看着那人倒在脚边的尸体,眨眨眼,却见脚下登时尸横遍野,阴气阵阵扑面来,像让他窥见了鬼门关一角。

    鸟不知何时没了踪迹,他四望觅寻,却在回身一刹望见那些死的伤的,恨的怨的,都顶着一副挣扎的扭曲面。血像河一样蜿蜒在他脚后,长得像忘川,却无人来淌。

    独他一人迈过血海尸山,终于看清躺在尸山顶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道袍之下,覆的是谁的尸身。

    李忘生的发倒悬着垂落,长长地,落在他脚背上。

    谢云流低下眸,望着对方死去的表情无怒无悲,正与那日他闯入玉清宫时一般无二,纵使剑抵到脖颈,也面色不改。

    他说他算到如此结局,谢云流来了兴致,问他不如算算自己的。

    四皇子抬眼看向他,他不觉得这一眼里有恳求,可面前人那道眸晦涩难明,又确实像在祈祷着什么。是在求谁呢?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明白,只知道这人行事诡谲得很,闭目祈完了福,便将手轻轻搭上了那道白刃。

    血光在霎时落满他眼,像烈日奔入了山。

    赴死赴得迅速的人,现下的模样仿佛也只是安眠静憩。谢云流也想和他一般冷静些,偏偏那道眉心的朱砂不似记忆中和桃靥融成一片似瓣,在煞白的面上可怖地融成血,自眉心缓缓地落入发中,像道诅咒的符落笔起势,直直地在他额心落下一道劫数。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他想。

    谢云流还是希望给自己找些解释的话术,诸如,李忘生不是他杀的,是对方自己动的手。又诸如,他擅闯玉清宫不过是中了李隆基的计策,误以为谋划废帝一事的罪魁祸首,是宫中这位不出门的四皇子。再诸如,李忘生不是他害死的,他只是没能救成他,他忘了他,他没记起他,这不算他的错。

    如果他知道那人就是李忘生,他不会杀他。可他不知道,那这和杀人又有何异?他无心中错过了机缘,便是在无心中起了杀戮。

    谢云流颤着瞳,看着那柄剑,突然便有些握不动它。

    师父授他这柄剑时问询过,拿剑的心亦如修道之心一般重要,问他想因什么拿剑。他说拿剑是要将剑练好了,吕洞宾便再问他,问他练好了要做什么。

    谢云流说练好了便没人打得过我,我想打谁打谁,日子都不用挑。吕洞宾闻言也只能笑,再问他,那打不过你,去欺负别人了呢?

    谢云流这才道,那拿剑应当是为了救人。

    只是后来吕洞宾告诉他,这救人的含义还可以再大些,可以将苍生救了,将世道救了,谢云流却道我再通天的本领也难为如此大事,他只知这剑能多斩一人便多斩一人,世上不平事那么多,他斩一个少一个,总有一天也能斩尽的。

    但他没想斩李忘生,他未曾想过自己险些寻得的尘缘,最后却遭了他一剑斩断。

    斩成断断续续几条绸,纱一样地舞,擦过他眼睫,缓缓飘落他掌心。

    谢云流望着满地的尸骸,忍不住想,他在斩什么呢?

    李忘生的面庞煞白,再如何也难有生息。

    他又在救什么呢?他想,他救了谁?救了少帝,救了一个渡去东瀛意图折返而大乱天下的人,救了一个让他身陷囹圄的人,也因此杀了那么多江湖客,他们或是为名为利,却也不乏真心责他斥他,要他早日为所做之事偿命的人。

    眉骨传来阵痒意,他猛一激灵,才发现鸟不知何时立在他头顶,软羽拂下来,轻轻地拂过他的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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