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必为你去赴如此死局。”李旦道,“三郎,再如何急着逼韦氏动手,再如何急着剿清韦党,都无需为他们扣上个谋害皇子的罪名,还将自己胞弟的命赔了进去。”
“您觉得是我害的他?”李隆基问。
“朕信三郎。”李旦道,“朕心想,一个心念亡母的孝子,应当不会狠毒至此。”
李隆基没吭声,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些许,而后是一声很长也很沉的叹,李旦抬眸望一眼天,云不知何时又来光顾,把日光悉数掩了个彻底。
他也只得无话可说。
“父皇不问问温王如何了?”李隆基又问他。
李旦循着这台阶下了:“如何了?”
“最后得到的消息是自扬州渡去了东瀛。只是他孤身前往,身无所长,唯有废帝之身算得上有用,可除此以外,也再无翻云覆雨的底牌。”李隆基道,“父皇不必忧心,儿臣在这儿,自然会替您将一切事情都料理好。”
“三郎。”李旦却道,“若是心觉世事尽在掌握,灾厄总会伺机而上,你还是得多收敛些心性。”
“收敛成父皇这般,也并非善事。”他笑起来,良久道一句,“灾厄进不来这大明宫。”
李旦不再说话,李隆基也似是不愿与他再聊,作揖一番正欲告辞时,却听父亲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嫌雪太冷,还是惧怕夜降临。
“朕当年不该送四郎去纯阳。”他道。
“他去,亦或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李隆基道。
李旦指一顿。
“尤其是当下。”面前的孩子笑了笑,“更难以改变什么。”
李旦闭上眼,终于愿意接受如此定局,李隆基见他如此,离去时更是信步闲然,去没去纯阳那番话,或是要不要收敛心性那番劝,到头来也未作涟漪,都像风似的,刮过他的心就再无痕迹。
——
鸟的个头太大。
圆滚一只,不管飞到何处去,不管藏得再好,他也总能一眼瞧见。谢云流起初试图视而不见,只是对方老在他眼前晃悠,纷纷扰扰的,让他的心也不太安定。眼瞧着它,也是越看越纳闷,心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瞒着阴差,李忘生要投胎去了,那便让他投去,反正先前的两魂三魄也被无常收归,融成个正常的魂魄带去忘川,来世也不会多痴呆。
可他又不想放过李忘生,不想放过这个忘得太多记得也太少的人,但他再如何执念,再如何咬定,也不该让对方变成现下这只鸟的模样。
鸟在夜里也不安分,他戳戳它,它会很受惊吓地飞远,半晌飞回来了,凑得离谢云流很近,他却不想再伸手了,只是凝眸盯着它看。
他仍旧觉得自己此举荒唐得可笑,再怎么盯着这鸟,也难从那双葡萄眼里盯出李忘生的影子来。
困意和破云的夜色一道来,破庙无香火,瓦碎壁斑驳,佛像却是完整无缺,慈悲目低垂。也不知是梦境亦或是单纯的幻觉,他和那双石壁眼彼此望着,反倒在其中窥见了几分李忘生的模样。
而后指尖一疼,他低头看去,是鸟在啄他的手。
谢云流转了番身子,不再去看那尊佛是如何模样,脑海里的李忘生也跑得远了,凑到他身边的只有那一只鸟。
他闭上眼,短暂地把一切望不清的都抛诸脑后。
只是梦依旧在做。
梦得太多也太纷杂,偶然桃花吹落一阵春日雨,又带起柳絮纷飞,折了一只盛桐花。不变的倒是梦中人的模样始终如一的温和又笑赧,他不信李忘生能露出这般神情,可若说眼前一切皆是虚假梦幻,心跳声却又那般真实,真实得让人很畏惧、很胆颤、很不知所措。
他本能地想拔剑,固执地认定眼前人不过幻境一瞬,只要劈开了斩断了便能让他回到现实,可李忘生又缓步走上前,轻轻摁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一眼像是安抚了,可他看清自己身上着的仍旧是过往那件白道袍,又止不住在心里燃起更烈的火。
“你在对谁笑呢?”他问他。
“对师兄笑。”眼前人答得流利,语气也温柔,“你不是师兄吗?”
谢云流咬咬牙,不知该如何应答这句再简单不过的问疑,只是李忘生静默地看他,应当也不是想讨要一句不是的答案。
总归是梦,他不愿去戳穿,迈出步想握住对方的手,可视线相撞那一瞬间,李忘生反而回退了一步,眉头微微皱着。
“你不是师兄。”他道,“你身上的血味儿太重了。”
他霎时惊醒,胸口闷顿得厉害,正如庙中穿堂风,把他的额发吹得一团乱。
——
鸟的胆子却太小。
谢云流忍不住想,若是当时来撞他的不是这只胆怯得可怜的鸟,而是些旁的爪子利些锐齿凶些的猛兽,是不是杀起人来就会方便些——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