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忙上茶,李隆基摆摆手:“行了,找鱼去吧。”
吕洞宾抿一口茶,只道说来话长。
李隆基抱着胳膊:“那便长话短说吧。”
“……”吕洞宾挑挑眉,只得开口,“当年我送走忘生,早料见他日后容易丢魂魄,便镇了个守魂的小妖在玉佩里头。”
“窦妃这鱼本是两块,一块是忘生随身玉,另一块我想着等忘生娶妻了,便可交付于皇妃。”他道,“可没成想,他被三殿下接回宫那晚,我家这小子逮着这枚玉佩就去找人。那小妖得了宿主,便擅自施了法转去了那条玉里头。”
李隆基笑容一僵:“……他找过人?”
偏偏吕洞宾表情自如,语气还有些得意:“临淄王竟毫无察觉,可见我这徒弟身法过人。”
李隆基面无表情。
“唉。”吕洞宾只得继续讲,“这妖怪施法哪管两人死活,忘生剩下那半条人魂便正好落在那条黑鱼里,云流更是了不得,妖怪走了,总得想方设法瞒过我那咒法,他便窃了云流半条魄,把他换到了玉佩里头。”
李隆基问:“那么大的事,您怎么不与他讲?”
吕洞宾知他就是为了钻出这话,肃容道:“三殿下,尽人事,听天命。若是强行介入命数,便会如我当年一般,擅自出手救下忘生,天谴便叫他们二人纠缠至此至深……”
“所以皇位一事,我不会帮您卜,也不会帮您谋事。”他道,“三殿下只需做该做的,贫道也会在庙中诚信为您祈福。”
李隆基表情平静,了然笑起来:“我知道了。”
“只是……”他道,“他们二人,命数各自有道杀劫。吕道长,这可是您当时和我说的。”
李隆基敲着桌,好奇问:“那我四弟,能否捱过今晚?”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吕洞宾沉思,“在想惹出如此局面,是否就是因为我想改他俩的命。改到头来,忘生偷习经书,算得了云流的命数,擅自留了半魂去镇命格。云流心系忘生,擅自去宫里寻人,落得如此阴差阳错回来……”
变故如此,他也不再敢赌,只得暗中指引,看看两人究竟能否化险为夷。吕洞宾叹了口气。
茶太苦了。
李隆基面容沉肃,没有要帮他换茶的意思:“天道凶狠,怕是杀劫都要于今晚应验。”
“原是如此。”吕洞宾道,“只是现下情况特殊,我心有所感,或许这回能有一线转圜生机。”
李隆基明知故问:“哦?如何转圜?”
吕洞宾看向他:“就看殿下是否愿意助贫道一臂之力。”
怎料面前人出尔反尔,仍旧逮着老缘由念念不忘:“吕道长,这忙可不是随便就能帮的。”
面前人果然叹出口败者投降的丧气,李隆基见状不免嗤笑出声:“瞧您吓得。”
“您啊,就帮我在纯阳宫多烧几炷香吧。”李隆基语气轻飘,“我好好尽人事,听天命去。”
吕洞宾皱起眉。
如此信誓旦旦,这人是不是找人算过命数了?他扼腕暗自啧一声,心想也不知是哪位倒霉道友,窥得天子命,估计也要遭天谴。
李隆基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只道:“那四弟便交托给您了。”
“四弟帮了我如此大忙,给了我个正当的缘由去屠尽韦氏一脉,我总得回报番。”他道,“只是这样的人留在皇城,怕是要让父亲和我都忌惮。”
茶在杯中晃荡,半晌止息停波。
“所以……”李隆基回身,笑道,“为净杀气,不日便将他送往纯阳宫潜心修道,自此不问政事,如何?”
吕洞宾没料到他慷慨至此,放下茶盏,忙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他这声总算是诚心诚意,李隆基点点头,释怀般长出一口气。
——
“给你。”
李忘生望着掌心那株雪梅,茫然抬头:“……谢道长,你已经给过一回了。”
眼前人还是孩童,说话也脆生:“你再瞧瞧。”
李忘生听他的话低下头,却见雪梅骤然变为桐花,清香乍然满鼻,扑得他没忍住嚏一声,再抬头,谢云流的脸也成了他最熟悉的那张,眉入鬓眼弯弯,笑挂在嘴角,薄唇里的话也尽是温言。
他也忍不住跟着对方一道笑起来,可转瞬光亮却熄,雨倾盆而下,如幕如雾,将他与对方隔绝。
剑刃抵在脖颈,他只觉通身冰凉,难以分辨通身冰凉是因脖颈在泻红,还是这夜的雨实在太凉。
谢云流走前的话不住萦绕,让他转瞬便清醒,攥着被褥急促呼吸,半晌才平静。
他眨了眨眼,本以为噩梦过后会是黏滞无力,可这回惊醒却觉浑身爽利,丝毫不见难受。他转过脑袋,瞧清柜上那枚瓷碗,里头那条熟悉的黑鱼游着,似是在嫌弃碗小,不住地摆尾甩水花。
脚步声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