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他听到吕洞宾道,“这位便是你师兄。”
谢云流愣在原地,见得面前人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吟吟弯着唇角,脆生唤了句师兄。
心底的欢喜不可控地泛滥,而他瞧见自己伸出了手,掌心里是一枚玉镯。
“这玩意儿送你。”大师兄语气臭屁,“我自个儿做的,就当师兄给你的见面礼。”
回忆里的水波也不停,微微漾着,把那玉镯荡得像一池春水,连带着镯上的两条鱼衔着尾,竟是真游了起来。
一黑一白,白的自然是那条额心带红斑的,可那条黑的,他定睛一看,怎么是皇宫里那条惹了眼的旧宠,叫他给带回了家中。
他止不住发懵,看着那条黑鱼游着游着便游远,而白鱼仍在原地打转,一双手自暗中浮现。他抬眼望向来者,李忘生捧着那尾鱼,脸长开了些,踏进了少年的列。
“师兄。”他听他道,“我走前,把这鱼留给你做纪念,好不好?”
年幼送的那枚镯不知为何被归还到了自己掌心,他攥着它,攥得太紧,险些把它捏碎。
“就不能你亲自留下陪我吗?”他问。
“师兄看着这条鱼,也能当瞧见我。”李忘生道,“这条镯子也还给你,此后路远,来日方长,若是有缘再会,你拿着这枚镯子来,我决计能认得你。”
他嗤道:“净说瞎话,搞得你会把我忘了似的。”
“师兄别把我忘了就好。”李忘生笑着,“我走了,三哥不让你送,我自己跟着他们下山去,不必担心。”
他自然不肯。
夜里风雪那般大,他拽了吕洞宾的玉便去宫城找人。
记忆突如闸洪泄,千军万马态势涌入脑海,让谢云流惊愕地睁大眼。直到李忘生送他上了岸,冷冽的风登时灌入他口鼻,呛出一口水后才得以彻底清明。
他艰难起身,这才看清那位李忘生颊边遍布鱼鳞,眼中也是竖瞳浅眸,完全不似人模样。
这魂是李忘生自己留在鱼里头的。他想到这儿还是不住发抖,过往的记忆在脑中像鹤羽纷飞,纷白一片全然不似现下腌臜。
他难免想到李重茂大变的性情,望着面前人的脸,望着望着,心里竟浮起一丝陌生。
偏偏那鱼也不比正主聪明,丝毫没注意到他在纠结什么玩意儿,顶着李忘生的脸便自池雾里淌来,发湿垂在耳与肩,通身不着一物,瞧着比岸边雪都白。
他缓缓游至岸边,自水里探出了身,伸手牵住他的袖子。
这因缘际会,怎就偏偏巧合至此。
谢云流颤着手把他颊边的发拂去,果然上头凹凸不平的,尽是鱼鳞。
他和李忘生缘起又缘灭,到头来见到的,怎么都是这条鱼。
浮沉不定的心仍在怒斥孽缘至此,手却又下意识攥紧了对方冰凉的掌心,只是指尖甫一握紧,那缕人魂便顺势离了体。白鱼化回原形,尾巴一摆便滑出他掌心,水花扑腾起,溅了他一脸水。
人魂笑一声,把他的思绪笑回些许。谢云流抬眸,问他:“你……”
李忘生的眸子凝着,笑也清清浅浅。
“你说句话吧。”谢云流叹口气,“……讲讲以前的事,或是给那个你解释一番求个情,别一直这样看我。”
李忘生默半晌,而后摇了摇头。
谢云流更不懂:“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不必给他求情?”
他皱起眉:“……所以人真的是会变的?”
李忘生也学他叹了口气,叹得谢云流更莫名其妙,想再开口,对方钻进玉佩的动作却迅速,没给他任何追问的时机。
玉佩又亮一瞬,不如先前那般烫掌心。
“……”谢云流察觉到不对,凝神探入其中,震惊不已,“难怪不会说话,这人魂怎么只有半条?”
“你出来,我要问你话。”谢云流努力唤他,可玉佩毫无动静,独留他一个人着急,“你不会说话也可以回答问题吧?摇摇头或者点点头啊!李公子?师弟?忘生!”
熟稔的称谓像滚烫的水,一下子将他烫没了声,四周又沉回寂静,独留他捧起那枚玉佩久久失神。
不知是不是谢云流的错觉,他总觉得自这湖里出来后,人前所未有地清明,反倒是这玉佩一片浊感,竟是不再如往常那般清润。
——
吕洞宾对他湿着身子来殿的架势早有预料:“来了?”
谢云流仍觉头疼,艰难开口:“……师父。”
吕洞宾见那玉佩早失了灵光,瞬间明了:“你总算记起来了?”
“……”谢云流抿着唇,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可现在……”
吕洞宾静等着他吭声,吭些亡羊补牢尚未晚,道些浪子回头金不换,怎料他大徒弟伸出手,掌心正是那枚玉佩:“师父,这枚玉佩可否交由您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