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一片温热,他茫然地攥紧热源,在一片昏黑中察觉到那块玉越来越烫,而手背掠过一阵滑腻凉,是那条鱼游进他的怀。
他无暇再顾及这条人魂为何会寄身鱼中,只因走马灯里头那记忆太新鲜,竟是被他刻意遗忘的那一段落水后谈。
他听到博玉在责怪自己落水只为去救鱼,小孩不会说话,遇到不理解的事儿也只会说旁人好傻好笨,对自己亲师兄也不例外,叹一句为什么要蠢到去水里救鱼,语气肖似说教,简直是不敬师长。
谢云流觉得自己该揍他一顿,可当时床上的自己似是落水痴呆了,颤着唇,声音几不可闻:“……我怕他掉水里。”
“谁掉水里啊?”博玉不解,“我看您一声不吭往水里蹦的时候,那么大一片池子里头只有您一个人。”
他还想出声,洛风却端着药进了房,苦味登时溢了满喉满鼻,苦得他龇牙咧嘴,再也说不出旁的狡辩来。
如此情境落在看客眼中,也不免让谢云流嗤一声,嗤自己喝了那么苦的药,到头来竟是为了救条鱼,博玉难得说对一回,简直蠢得可以。
他闭紧眼不愿再看,可那鱼的模样反而在黑暗中更明晰,白色的如瓷般,带着头顶还未褪成小痣的大片红,像落花似的。
心里的嘀咕和梦中的自己一道开口,都是在嘲这鱼好丑。
洛风语重心长:“师父,您别迁怒它,快点把药喝了才是正道。”
“我不喝。”他嫌恶推开,心底的烦闷在洛风的唠叨里头愈演愈烈,到头来手一伸抬起那鱼缸,竟是要动手杀生。
千钧一发之际是吕洞宾杀进了屋,再次给他脑门来了一记:“祖宗!这是镇你命格用的!”
洛风手里的药被老人家夺过,前者见两人又是要吵架的态势,忙弱弱退场。
“你说你,去宫里凑什么热闹?凑得丢了条魄回来,先前给你改的命数调的命格全乱了!”吕洞宾喋喋不休,“还好他给这鱼留了条魂,陪着你也算是能调和一番,不然真不晓得该拿你怎么办——”
他骂完一通,掀了被子一看,自家大弟子喝了半碗药,早往梦里会了周公。
吕洞宾对着床上的谢云流叹气连连,身后的谢云流却将此言尽收耳底。
谁把魂留在鱼里?他茫然眨眨眼,只觉脑袋越来越疼,梦境也随着自己的入睡悉数崩塌。湖水裹得深,谢云流一时不察,猛然呛进一口水,冷与黑渗到骨髓中,叫他再也没有余力去回忆过往片羽。
死在这儿未免太离谱。他忍不住在愈来愈黑的湖水里琢磨,要是师父发现他一直没回来,到湖里一找才发现他,那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他彻底缴械,心想死了便死了,能叫李忘生悔恨一下也是好事,要不是这人露了马脚,现下他好歹还能在对方跟前天真地再多活几刻。
可他又不免纳罕,纳罕李忘生究竟会不会悔,会不会如他一般悔。他不奢求对方的爱和恨,可若是死讯传达,能不能叫他也愣神一瞬,最好落点雨在他眼尾,叫他能流几滴像模像样的眼泪下来。
可那又如何呢,他再如何哭,也不是死人能瞧见的事。谢云流闭上眼,决心不再去想这人的事,给自己死前想些好的回忆。
无言的喜轿路和给他折的那枝桐花又浮现,连带着对方在花灯一片暖光里的笑,晃着晃着,像刺眼的光。
他很是郁闷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睁开眼瞧瞧那鱼在自己怀里如何,可这湖怕是真有什么毛病,他竟在水波中瞧见了李忘生的脸,凑得那般近,连眯起眼时的细密睫都能一根根地瞧清。
对方见他蓦然睁眼也愣神一瞬,只是箭在弦上断无再收回的理,两瓣唇凑得那么近,贴紧时让泛白的那片不再冰凉,温热的气渡入,叫他短暂清明一瞬。
但还是不明白,不明白那片好心的魂为何相救,不明白李忘生本人为何就不比这几片魂真心热肠,为何不能也对他用心至此,叫那些狡辩的话变为肺腑之言,而非为了哄骗他所做的把戏。
他瞧着眼前那双眸,努力想从其中窥见些和本人不同的地儿,可周遭那么深那么暗,他只能瞧清它在视野里随着水波越来越荡,看着那双眼也随之越来越模糊,漆黑的瞳反而愈发亮。
到最后化成两颗亮晶晶的眸,他定睛一看,哪来的小孩,水灵灵一双眼,眉心还是那枚红,总不该是小时候的李忘生。
相比他当时病中的梦,眼前人甚至未褪颊边肉,整张脸圆润似桃,粉扑扑的,眸中却未有笑意,定定又静静地瞧着他,像一块未开光的玉。
谢云流皱起眉,茫茫中又听到吕洞宾的声音:“此后,他便是你师弟。”
谁?他想,博玉吗?可博玉小时候不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