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允时不时与将士们饮酒作乐,上树掏鸟,沾染了一身兵痞子气。
他娘对此颇为头疼,不顾他反对,提前将他送进了封和学宫,还是温故堂。
温故堂,主要以习四书五经、策论为主,武学为辅,学风严谨。
归允哪肯愿意,最烦背书。
于是他整日和知武堂的学子混在一起,带着一帮世家子弟,不是翻墙饮酒,就是招猫逗狗,学宫里的祸事,不用调查,十有八九是他们一伙儿干的。
气得夫子频频责罚带头人归允,奈何他皮糙肉厚,抄书、罚跪、请家长,也挡不住他继续惹是生非。
记得那日,烈日高悬,他又被罚跪背书,捧着书晃着脑袋,磕磕绊绊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呼其外。素...素...”
素了半天也没下文。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
清泠泠的童音传来,他扭头,看见一小小身影被人牵着,蓝眸蓝发,面若凝脂,不染半点凡尘,灵透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那时的他就是凡人,哪见过这等相貌,当即愣在原地,满脑子只剩四个字:
惊为天人。
事后,他记得自己回家后缠着爹娘闹了好一阵,嚷着想要个蓝眼睛蓝头发的弟弟。这话后来不知怎的传到学宫,惹得众人笑了他好一阵子。
归允当前就知道了,小仙童叫毕倾沅,刚入学了温故堂。只比自己小两岁,看上去却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毕倾沅一来就轰动了全学宫,人人都好奇这蓝眸蓝发的学童是何模样。
短短几日,他就赢得全学宫夫子的青睐,连知武堂的夫子都对他赞不绝口。
世家子弟们瞧着这出身寒微的学童,心头难免泛酸。
都知他是冯长林的门生,但也只是门生。且那时的冯长林,不过是太学中一位籍籍无名的五经博士罢了。
陆续有学子故意弄脏他好不容易抄写的课业,在他座位上洒水,嘲笑他的寒酸,给他取了个刺耳的外号“蓝皮水妖”。
归允虽常在知武堂蹭课习武,却也嗅到了温故堂那边的硝烟气。他瞧不上那些人的下作手段,但也觉得那时的毕倾沅太装,连拳头都不懂得挥一下。
学宫除了设有温故堂和知武堂外,还有丹青艺课、礼乐课等通习之学。
两堂的学生最喜欢这些课,不仅是难得的喘息之机,更是一座心照不宣的“猎场”。
学生们齐聚一堂,夫子们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清算旧账、解决摩擦,便成了这些课上不成文的规矩。
那日,丹青课上,归允已经记不清沈安平又是为何事,一进门就哭哭啼啼。
归允坐在毕倾沅的正后方,左边是抽泣的沈安平。
许是老师知道毕倾沅的处境,将素来不参与霸凌的他安排在毕倾沅后面,算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些蓄意的挑衅。开课不过片刻,毕倾沅的宣纸就已被故意扯坏了三张,新磨的砚墨也被撞翻在地,碎了好几块。
归允冷眼看着,只觉得一阵闹心,心想这帮蠢货敢波及他,他就当场揍得他们找不着北。
一转头,看见沈安平趴桌子还在抽泣,哭得他心烦意乱。
他耐着性子凑过去哄人:“瓶子,别哭了!下学带你去吃望月楼。”
沈安平闹脾气:“不吃!”
“那去看影戏?”
“不去!”
归允咂了下舌,他一把抓过纸笔,手腕几番扭动,开始了他的创作。
他故意把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嘴巴咧到耳根,四肢像面条一样扭曲,画出了一个丑陋滑稽的四不像怪物。他一边画,一边挤眉弄眼地发出怪声。
“瓶子,看。”
沈安平泪眼朦胧地一瞥,正看见归允龇牙咧嘴学着画中怪物的模样,“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归允趁热打铁,又从怀中拿出自己的终极法宝,一只非常漂亮的独角仙。
“看!黑甲大将军!像不像!”他一手举着画,一手捏着独角仙背甲。
黑甲大将军受到惊吓,开始用力挣扎,六条腿拼命划动,猛地一挣,从他手心里挣脱了出去!
眼看自己最宝贵的玩具就要飞走,归允想也没想,猛从凳子上一弹,向前一扑,试图在空中抓住。奈何一个重心不稳,整个身体向前栽去。
绘画的书桌本就矮小不稳,归允这一栽,把自己和毕倾沅的书桌,还有涮笔的半桶水全部压翻。
归允也顾不得黑甲大将军了,他眼睁睁的看着毕倾沅的画正在迅速地被水浸透,隐约能看到是一个持着枪的人,没等看清就立刻化作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