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皮水妖毕倾沅
  毕倾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去看地上的归允。

    归允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的扶正了桌子:“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给你用我的。”

    他转头想拿自己的笔墨,发现自己的也全被泡了汤,只剩那副四不像侥幸残存。

    沈安平也不哭了,忙把自己的笔墨放到毕倾沅的桌子上:“他不是故意的,你用我的,我的都是新的。”

    毕倾沅终于看向归允,那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捡起来。”

    归允一愣,看着已经变软的宣纸,正要俯身提起,就听毕倾沅又开口,比刚才更冷:“我让你把他的眼神捡起来,把他紧握的长枪,把他衣袂上的每一处褶皱,都完完整整的,给我捡起来。”

    一句话,让满堂的呼吸为之一滞。

    归允也僵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毕倾沅,这根本不是一个能完成的要求。

    毕倾沅这是在故意刁难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压着火气,“我双倍赔你,你开个价或者提个要求。”

    毕倾沅一字一句道:“我、就、要、画。”

    归允:“你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归允盯着他,毕倾沅也毫不退让地回视。

    归允脑子里闪过那些人欺负他的画面,他屁都不放一个。自己又不是故意的,又是道歉,又是赔偿,他给我摆这副脸色?

    心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向前一步,兵痞子的架势瞬间就出来了:“你他娘的觉得我好欺负是吧?”

    沈安平见状暗道一声不好,这要是动起手来,毕倾沅那小身板儿,还不得出人命。

    他连忙拽着归允往门口走,归允哪里咽的下这口气,一转身,在一地狼藉中捡起那副四不像,抓起笔写了几大字,一把拍到毕倾沅胸前。

    “还你!”

    毕倾沅低头,展开那张画。

    一副抽象滑稽的怪物旁,凶狠地写着:

    蓝皮水妖毕倾沅。

    那日后,归允虽然气的不轻,但还是命人备下库房里顶级的笔墨纸砚,想了想,又让人去重金求了副《乐舞百戏图》。

    毕竟他确实理亏在先,他这么做,也没想如何,只是为了平息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

    只要毕倾沅收下这份厚礼,这事就算揭过,两人依旧井水不犯河水。

    他当然不会画什么劳什子人像,谁知道他毕倾沅画的谁?再说他归允哪会画画?

    然而,当沈安平将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原封不动地拎回来,少年人那点可怜的善意,瞬间就被难堪和滔天怒意所取代。

    他只知道,他主动递出的台阶,却被对方一脚踹翻。

    归允把礼物一脚踹飞,自那日起,他不再去知武堂,而是回到了温故堂,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与毕倾沅的对抗中。

    他故意带着一帮知武堂的学生,在毕倾沅身边练习拳脚。或者在毕倾沅安静写字的时候,故意踢翻案边的笔洗。

    那小病秧子也毫不客气,夫子提问时,如果他回答不上来,毕倾沅会主动起立,用最清晰的逻辑和最标准的言辞对答如流。

    末了,还会“谦虚”的补充一句:“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度,归允同学一时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为了更方便地找茬,他特地换到了毕倾沅的斜后方,那里是审视和攻击的最佳位置。

    不过偶尔,他的目光也会失控。他会毫无征兆地出神,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一些无意义的细节上。

    譬如,毕倾沅袖口上不慎蹭到的一点墨迹。又或者,在他低头沉思时,一缕不听话的蓝发从肩头滑落,随着呼吸轻晃。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段时日,直到他自己先失了兴致。

    他又跑回了知武堂蹭课,但只要回到温故堂,只要毕倾沅在,这份针锋相对就必然会继续。

    然而,他自己也没料到,这不过是一场始于意外的别扭对峙,他和毕倾沅之间居然持续了这么多年。

    再想想后来,那人见面时的冷言冷语,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的架势......他还能喜欢自己?

    沈安平是对的,毕倾沅果然是有病。

    这么一想,又生出几分怜悯,喜欢上自己政敌就算了,偏偏这政敌还是一位无法回应的神祇。

    真是,造化弄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条巷子口,抬头就是司空府三个烫金大字。

    怎么来这儿了?

    门前小丫鬟瞧见了他,他也没避开,就那么站着,盯着“司空府”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阿允!”

    身后传来沈安平由远及近的呼喊,他五指慢慢握拳,又缓缓摊开。

    舒了口气,转身,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