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女王篇(下)
    魔族退去,天鹿城四处弥漫硝烟战火。

    第二十代王靖与王储白鸢战死,全城丧钟。王族悲壮惨烈的牺牲,令民众自发前往却邪之门与古厝回廊入口处献上洁白的花朵,祭奠王上与王储。有的人低声啜泣,有的人掩面无声痛哭,有的人强忍抹泪。

    策宁王妃宛如一尊死去的、没有灵魂的石像,立于暂时被封闭起来的古厝回廊入口,不语也不动。她的王服、铠甲上连片的血污,而她的发髻还是前日所梳,经历战争而散乱半数,就连灼海赠予她的栎津草宝钿也不知所终。

    民众经过策宁王妃时,有同为母亲的辟邪忍不住感同身受,拥住毫无反应的王妃,放声哭泣道:“白鸢王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您与王上把王储教得很好……请您节哀。”

    前来祭奠王储的辟邪子民们受那位母亲的情绪所影响,纷纷跟随着她向策宁王妃道声节哀,尽己所能地安慰这失去孩子的母亲。

    “王妃节哀……”

    “王妃保重……”

    “策宁大人节哀……”

    丧钟声久久回荡巍峨王城中,交织着一句句人们对牺牲于战争中烈士的亲朋所致的“节哀”与“保重”,相和着一片片对生命逝去而感到无可奈何、生死无常的呜咽哭声与悲痛感慨,随风而去。

    乾坤阵枢。

    面色悲痛的平煊王妃亦步亦趋地跟在行走如常的灼海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搀扶重伤的长子。

    灼海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在最后的时光里,他以王族强悍无比的意志,强忍着剧痛运转着血脉之力,尽全力维持着正常行走与言语。哪怕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要忍受着全身上下连绵不断的痛楚。

    重伤至此,不能再妄动血脉之力。可是若不动用,灼海仅能躺在床上,以活死人的状态走向死亡。

    哪怕是饮鸩止渴,会加速死亡,灼海也不会丢了辟邪王的血性与骄傲,如此死去。

    这是任何一位辟邪王所不能接受的结局。

    他走向跪在王剑前的明烛。

    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新王储。

    如此残忍的话语,必须由王上亲自传达,以此训诫王储。

    天空飘起小雨,海域暗流涌动,似在哭泣。

    灼海缓步走到明烛面前,强行半跪于地,锥心的痛楚汹汹袭来,辟邪王眼前发黑,汗水涔涔而下。

    未及明烛有所反应,灼海怜悯的目光望向明烛,双手轻颤地捧起明烛倔强而悲伤的脸庞,为她拂去眼眶强忍着不落下的眼泪。

    他轻声一叹,神色忧伤。

    “巍巍王城,赫赫王权。从今往后,王储明烛荷王权千钧之重,承王位世袭之责。”

    明烛挣开哥哥的双手,终是情绪崩溃,失声痛哭:“我不会做辟邪王,我怎么能做辟邪王……”

    天光明熠,灼海想起明烛刚出生时,他抱着两个巴掌大的幼兽辟邪,和策宁一起蹭了蹭妹妹新生的蓬松软绒,结果惹得她大哭。

    时间真快呀,那只幼小稚嫩的辟邪,已经长大,甚至走到继承王位的风口浪尖上。可是,她的肩膀还太稚拙纤弱,担不住千钧重担;她的力气还太微薄渺小,劈不开沿路荆棘。

    “妹妹。”灼海将妹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血亲手足,而明烛也伏在哥哥怀里恸哭不已。灼海手掌安慰地拊着明烛的后脑和后背,残忍却温柔地耳语道,“哥哥会为你翦除障碍威胁……可是哥哥很快就不在了,你要抓紧长大。”

    ...

    四极书阁。

    昔年,那位来自琴川方家的先生机缘巧合下来到魔域,又辗转至天鹿城。长老会前任首席长老宣长老敬重方先生的文采与学识,遂留他于此。

    后来,方先生时常为来看书的辟邪们解疑答惑,有辟邪提议给先生设立讲坛,让先生为辟邪们讲学。

    于是,方先生一讲就是十年,上至王族下至平民,有教无类。

    昔年的公主,今时的王储明烛望向一处书架,那原本是方先生讲学的讲坛。

    身披王服的明烛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处书架后,轻车熟路地往里三层的书架走去,并将那本被她与其他书籍藏起来的《群书治要》。

    扉页处,留存着将近三十年的墨迹。

    琴川方氏十三郎。

    明烛眉间有痛色,可手上却不敢犹豫。

    掌心处王焰腾起,焚烧起方先生留存于世的最后一本书。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火舍舔舐着这十三个字。

    十三字,十三郎,终成余烬。

    她蓦然想起,人界岑府门前,岑长源向谢衣道别时,曾言世人之道往往半途而改。

    此情此景,离眼下也不出两月光景,竟然恍如隔世。

    世间多故,名士蒸民少有全者。此道不行,或易道而去,或执守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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