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太阳已经西斜隐没于天际云层中,初七望着身上渐渐淡薄至虚无的余晖,再望向气窗外的密室门前,那个叩门的人。
一日不见,主人的沉默冷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热忱焦灼。惧怕与惶然揉皱主人的眉宇,悔意与急切驱使主人的齿节咬破下唇吮饮鲜血,爱与在意将这一轮孤冷明月掇下凡间,宛若太上无情的神祇沾染七情六欲,再也洗不掉、祛不除浑身红尘。
就像冥冥之中,有人将他的心意传诵——是谁呢?初七猜想,是日月?是星辰?抑或着是远处的风?
他自嘲着摇头,终止这荒谬的想法。
曈此时将药人弃之不顾,默默地凝视着初七,心如明镜。
那密室外的人,正在叩着初七的心门。
曈走到初七所在的梯子下方,抬起头平静而又坚定地问他:“你要回到他身边吗?”话音刚落,他紧接着又给初七另一个选择,尽管这基本上是废话,但曈仍然多言此句,“你也可以选择离开,我会帮你。”
初七回以肯定的答案:“我要陪在主人身边。”
他的目光坚定而决然,恍然间,曈透过他看到故友的身影。一往无前,无怨无悔的少年,胆敢与风琊比试高下,胆敢身先士卒首先感染魔气,胆敢叛师出逃另寻出路。
当年帮助谢衣叛师出逃,今日帮助他回到主人身边,一切都回到了起点。那虚空之中生出的命运,裹挟着所有人,开了一个沾染生死是非的巨大玩笑。它就像热衷于看到所有人的崩溃痛苦、挣扎辗转一样,乐此不彼地制造一次次阴差阳错、悲欢离合。
“不后悔?”
“不悔。”
谢衣坚守道义,初七飞蛾扑火,都是这两个字,从来没变。不知初七是谢衣?还是谢衣是初七?命运被这个迷惑难解的问题所取悦,暂时放过他,决定赐给他与沈夜一百年的相守。同时,命运也在思量着百年后的终局——是喜是悲,是爱是恨,是好是坏?
门开了。
沈夜指节已经磨损出血,门上血迹犹如星辰陨落时的轨迹。他双眼通红,首先见到的是曈,以及他身后室内的石台上,躺着他倾注多年执着爱恨的人。
未等沈夜说什么,曈抢先回答道:“他还活着。”
沈夜经过曈的身边,往石台方向去。连日心力交瘁与自苦,沈夜神色憔悴,紧皱眉目,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去触碰初七的脸庞,然后松了一口气,是有温度的,尽管不是正常人的温暖。
他俯身低头,侧耳倾听初七的呼吸。
活傀儡呼吸微弱,且比之正常人呼吸,不仅异常,频率还低许多。常人吸气呼气循环不停,而活傀儡则需要隔一段时间吸气,再隔一段呼气。死而复生,自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耳垂擦过他的唇,沈夜一怔。碍于曈在场,他装作如常地直起身,可指尖却磋磨着压抑冲动,掩盖心猿意马。
沈夜声音有些冷:“他怎么还不醒?”
曈关上密室的门,坦然面对沈夜的提问:“我暂时让他睡一会,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一次见识到多年内敛淡薄的老友如此婆妈,沈夜饶有趣味地看向曈:“说来听听?”
“阿夜,作为你和他的朋友,我希望你和他……都别再互相折磨。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曈拍了拍沈夜的肩膀,以朋友轻缓的口吻,嘱托道:“好好待他。”
...
初七在一张不软不硬的床上醒来,身上和手上所触及的是光滑舒适的名贵布料,他怔愣了一会。忽然间,主人的脸庞闯入眼帘,他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问道:“醒了?”
主人的声音得天独厚,天生低沉有磁性。这种声线,冷硬起来可以化作君王剑锋上的凛冽,温柔起来又可以化作质地澄清明澈的冷玉的光华,无论是哪一种,皆无往而不利。
柔情似寒玉,清凉却温润。初七已然目睹过主人三日的执着与后悔,此时尽管自己僭越地睡主人的床,以及主人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是循着半懂不懂的礼数,不敢再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是的,主人。”
初七拂开天蚕丝棉被,下床对沈夜抱拳一礼:“主人,我只是奴仆,不能睡你的床。”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初七浑身一颤。
沈夜以手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脸部线条柔和不知几许,富有磁性地低声说道:“你我之间,没有这些礼数。”
初七先是挑眉震惊地看着他,再是迟疑犹豫。沈夜好似明白他心中所想,轻叹着道:“对不起。”
他拦腰拥着初七,小心翼翼地将头靠着初七,就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既想靠近,却又不敢太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