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日谈(中)
    空气凝固,无人言语的静寂。

    沈夜一时半刻也想不到要讲些什么故事。

    “谢衣,你是不是很难过?”玉佩传来明烛的关切询问,“雖然我目前在家里,暂时帮不了你的忙,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你,但是我知道你是好人,和方先生一样。”

    顶替着“谢衣”这个名字,躲在重重阻挡、常世魔域之遥后,沈夜不知是疲倦敷衍,还是一时冲动懦弱诉苦,竟然说道:“是啊。”

    “是因为你的师尊吗?”

    骤然听到“师尊”二字,沈夜顿时颇有兴趣——谢衣会如何对外人言说自己的师尊,换言之,谢衣是怎么看待他的?于是,沈夜利用人性中好胜喜争这个弱点,屡试不爽地向明烛套话:“为什么这么说?”

    沈夜雖然装作随意地反问,可是却下意识地正襟危坐,手不自觉地握紧几分玉佩。

    “你说,你和你师尊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明白他的道,他不认同你的道,所以你辜负了师尊。”

    沈夜苦中泛笑,轻轻呼出一声嗟叹。

    “谢某哪有说过这些话?”

    浑不知自己已经陷入自证陷阱的明烛,正在一句又一句出卖谢衣,将他不能言于沈夜面前的心思全然托出:“肯定有,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是在去信阳的路上说的,你说——你师父异常出色,是你心中修为、智谋、胆识、担当第一人!高天孤月,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

    沈夜展开手掌,被谢衣偃甲刀割伤后留下一道可怖的疤痕,横穿掌心。其实,已达世间凡人绝顶修为的他完全可以举手之间施术祛除疤痕,可他没有这么做。谢衣死了,长刀断了,心千创百孔了,何能顾及此伤疤?

    无论刀疤在与不在,人已不在。

    沈夜的心里,本是广莫之野,无风无云,唯有连理而生的爱恨之树,一注满爱意的嘉树与一饱含恨意的枯树,树下倚着十四岁的幽灵。

    谢衣既去,沈夜心中天地覆坠,泽焚河冱,疾雷飘风摧毁了所有。而树下的幽灵无所拘束,时常诛心,时常刺骨。

    连日自苦蹉跎后,明烛的话自他耳入他心,犹如一颗创世火种,冒着火星,企图烧死幽灵,重新创建一片崭新的天地。

    沈夜像口渴的人行过长路得见梅林,又像溺水的人抓住岸上的援手,急忙地问:“还有呢?”

    明烛听见这句质问似的急切之语,心中渐生疑窦,可她暂且压下未明言,只当是谢衣太难过,神智可能不太清醒,所以她继续复述着谢衣的话。

    仿若眼前是连绵黄沙——皓月之下,谢衣背对着他,身披月光织就的仙人羽衣。他遗世独立,好似即将冯虚御风,乘彼云气而去。

    沈夜追不上他决绝的行走,本来满腔绝望,却不料他转身,神情悲哀,愁思缕缕。

    第三日,谢衣缓缓开口,娓娓道来,结束这场持续三日的静寂:“我师父是一个异常出色的人,无论修为、智谋、胆识抑或担当,于我看来,即便时至今日,仍不作第二人想。他就如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

    为师原以为心魔之事后,你会怨恨憎恶我以至背叛逃亡。原来,在你心中,为师如此行径,也依旧异常出色吗?为师遥不可及?分明是你遥不可及啊谢衣,你先背弃为师,后决绝自戕,你这样说为师,为师百口莫辩。

    “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我一生都无法忘怀。那年我只有十一岁,被人领着,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到他面前。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为什么要学习法术?我回答说,我学法术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如今想来,那真是个天真的,甚至有点好笑的答案。”

    为师也是如此想的,只是为师身居大祭司之位,无法直抒胸臆。如果没有砺罂、没有父亲,大家过得开心幸福,也是我心之所愿。让大家过得更好,并非天真好笑,而是所有未经风霜或历经风霜后的人,始终心怀的一份天性善意。

    那是幽暗浮沉的人间世道里,一阙明耀着人性光明的赞歌。

    沈夜目视前方,尽管前方是空寥寂寞的高耸神殿,可他却在明烛的复述中,拼凑起一个活着的谢衣,在月下倾诉衷肠,而他内心一句又一句地回答着谢衣生前的心意——尽管这是一个人的互诉衷肠。

    此语足以慰平生,他眉目舒展,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沈夜一生命途多舛、坎坷跌宕,性格却又坚毅果敢,笑意总是掺杂着算计、思量、权衡,呈现出来的多是嘲笑、讥笑、冷笑、嗤笑、苦笑、怒笑。在他十四岁后的时光里,这般发自内心的微笑为数不多,而且大都源于谢衣。

    与之相同的是,他强烈的恨,有一半也是源自于谢衣。

    “他听到我的回答后,问道,法术再高深,也不过能让一人不畏冰雪。而族中其余不擅法术的人,又该怎么办?”

    你还记得为师说过的话,而且你终其一生都在寻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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