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修)
下。

    魔域以强为尊,从来没有佛、道、儒。

    天鹿城四极书阁中的那位方先生,是一位来自琴川方家的法师。他诵的经,明烛从来都听不懂,也不爱听。先生身陨二十余年,她也耳根清净二十余年了。

    方先生早年多有变故,时常行草书写偈帖——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可惜的是,他的偈帖与书法都被父王焚烧了,如今方先生的佛道,明烛也只记得那一句。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拐杖撑地的声音,并伴随着一句类似的话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来者身披袈裟,颈戴檀香念珠,须髯皆白,脸上皱纹如树之年轮,无一不昭示着人世沧桑。他双手合十,稍微鞠躬一礼道:“老衲空明,见过这位小施主。”

    因为方先生之故,明烛对眼前这位大师存了些敬重之心,她拱手一礼,以礼相待空明法师。她听到空明之名,忆起适才船上谢衣曾告诉她,此去上海浦青龙镇,不仅修理加高堤坝,他们还要拜访一位空明法师。

    “空明法师?您可认识谢衣和叶海?”

    空明颔首道:“不错,小施主也认得他们二位?”

    明烛点点头:“他们是我朋友。”

    空明意味深长一笑,他已经老得眼睛眯成一缝,加之又患有老年眼疾,平日里也鲜少睁开眼去看,可此时他却睁开眼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说道:“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我闻施主适才念的偈语,可知教你此语之人,心有挂碍,心有尘埃,心有诸苦。”

    钟声杳杳,梵音相和致远,薄暮安宁。

    “正如谢衣谢施主,心有爱恨嗔痴,故尝遍世间诸苦。”

    明烛静静地听着空明法师的话,心想,谢衣表面那么豁达,是吞了多少的苦和泪?

    “小施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空明声音悠悠,点破世人。

    “莫爱、莫恨、莫执着、莫挂念。世间万般,置之为空,则诸苦亦为空。”

    ...

    “法师,身体可还安好?这次来青龙镇,便住下不再走了罢?”

    “安好,多谢二位施主挂念。此来大唐,老衲将往敦煌去。”

    此语出乎谢衣和叶海预料,二人对视一眼,知道空明法师此去,几乎是抱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心上路的。叶海想劝,谢衣在一旁摁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劝。

    “谢施主,可还记得二十年前,老衲给你的偈帖?”

    谢衣拱手以礼道:“不敢或忘。”

    另一边,正在端详着空明的琉璃念珠的明烛,听到谢衣念出那句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听见空明说:“老衲惭愧,终是不能渡谢施主。”

    “非也,实是谢某执念深重。大师此语倒是令谢衣汗颜,亦令谢衣惭愧。”

    “老衲近日得一吐蕃法师偈帖,此语或可解谢施主心中所集之苦。”

    “……谢衣洗耳恭听。”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辛苦作相思。”①

    三人夜谈至子时,空明法师婉拒叶海和谢衣送他一程的好意。

    郑重拜别空明法师后,谢衣心中空落落的。尽管知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可真正到分别的那一刻,离愁忧苦总会越过佛法、大道等,侵入人的心中。

    叶海唉了一声:“谢衣,真的不送法师去敦煌吗?”

    谢衣摇了摇头:“正如法师所言,一切有为法!随缘去罢,不必强求。”他回首又看了一眼空明法师的佛堂,叶海也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两人俱不言语。

    幽寂的林间古刹传来朴雅悠远的古琴乐声,似在叹息,似在低语。

    “走吧,明天出发去长城后,就暂且分别,下次再另寻时间,与你约定再聚。”

    “好,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了。谢衣你这个大忙人,届时画一张偃甲铳的图纸给我。”

    “莫心急,谢某还在思量‘铳’应该如何设计……”

    “你可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我相信下次见面你就可以研制出此等新式武器。”

    ...

    自谢衣和明烛于南阳岑府出发,已经过去数日,可这数日光景却漫长而难忘。

    第二日清晨,天光熹微,三人坐上竹笋包子号后,向东航行一段时间,远离陆地后,叶海掌舵启动鲲鹏之翼,复又往陆地飞去。

    明烛撑着下颌,一边饱览神州山海,一边问谢衣:“谢衣,接下来我们去哪?”

    “长城,西域捐毒国。”

    谢衣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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