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到命除
回头看沈济一眼。

    不久,谢聊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正式开课。

    那一瞬间,原本还东张西望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毕竟这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叔师伯,今日竟真站在讲台上了。

    不过没过多久,许多人就发现这课压根不是来浑水摸鱼的。

    “外力借用”虽然好理解,但夹带着一堆实践要求和作业。谢聊讲得虽好,但听懂是另一回事,自己用起来不走火入魔又是另一回事。课间发下来的几页学案,就足够低阶修士晕头转向。

    有人开始皱眉,有人沉迷于某人的美色,有人低头琢磨,有人当场打起了瞌睡。

    但也有人眼睛越听越亮。比如王肆,一边听一边飞快书写,甚至还主动举手提问了好几次。

    的确,谢聊教起书来,其实是平易近人的。

    他语气淡,态度稳,对弟子的提问从不敷衍,哪怕那问题幼稚得要命,他也会耐着性子解释清楚。有人听不懂,他就换个角度再讲一遍,有人错得离谱,他也不会讥讽。整个人和他以往寡言冷淡的印象判若两人。

    连沈济都惊了一下。

    他站在后方,原本想着只是随时待命帮忙传资料、记名录,没想到这场课自己倒成了最认真的听众之一。

    可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注意力偏了。

    他看着谢聊认真讲课的侧脸,那分寸恰到好处的言辞,那将锋芒收敛后的温和模样,一点一点剥落了那层冰冷的表壳。原来他也能对人那么耐心,那么温柔。

    原来那样的温柔,不是只给他的。

    沈济心头突然泛起一点怪异的情绪。像是被滤过水分的希腊酸奶噎住了,又酸又闷。

    他不喜欢看到谢聊冲别人笑得那么好看,不喜欢看到王肆提问时谢聊认真听的模样,也不喜欢看那些女弟子偷偷递过去的小纸条时他虽然没接但也没怎么斥责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闯错世界的人。

    别人挥手驭火,抬手引风,谢过一声令下便有狼犬听命,连王肆都能念上几句咒语。而他呢?他只能低头琢磨那些看不懂的学案,在一片灵光辉闪中格格不入。

    他曾经也有过骄傲。

    在另一个世界,考试第一,拿奖拿到手软。

    但那些分数、公式、笔试能力,到了这里全成了没用的东西。

    没有灵力,没有术法,甚至连像荀涧那样简单的自愈之术也不会。

    他只能更紧地攥着学案,手指都在抖。

    谢老师对谁都好,对谁都温和,眼神平静,像是能包容所有人的疑问与迟钝。

    但沈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越来越乱。他坐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别人面前停留,忽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合适的念头————

    如果他只教我一个人就好了。

    就像前几天那样,在屋里。

    只有我听,只有我问,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只要是我,不是别人。

    他指节绷紧,学案几乎都要被他捏皱。

    这种情绪太不像话了。

    可他竟无从控制。

    就在他几乎要陷进那念头里的时候,铃声忽然响了。清脆一声,当头棒喝。

    沈济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兽笼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谢过早就带着狗逃了,王肆也被别的弟子叫走,剩下几人正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而讲台上那人,早已收了讲案,正打着哈欠舒展手臂。

    沈济猛地意识到自己没记什么东西,心跳砰砰地跳得厉害。他把笔搁下,却还没来得及把皱巴巴的纸藏起来。

    谢聊已经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上的学案。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那几张揉皱的纸抚平。

    “这么难听呀。”他眉眼带着笑意。

    沈济一僵,低头盯着学案不敢说话。

    谢聊却已经弯腰坐下,指节抵着纸边,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潦草的字迹:“哪儿听不懂?说出来,我还能不教你?”

    “……没有……”沈济支支吾吾,脑子里一团糨糊,“我就是没睡好。”

    谢聊闻言轻轻“哦”了一声:“那正好,药应该配好了,我们现在去拿。今晚你应该能睡个好觉。”

    沈济:“……”

    他脸色又一僵,魂都醒了三分,早知道就闭嘴了。

    谁还想喝那碗屎一样的药啊?

    他嘴角抽了抽,迟钝地发出一声:“啊?”

    谢聊已经起身,顺手替他收好学案,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怎么,不想睡个好觉了?”

    沈济:“……”

    此刻的他,比谁都想穿回一分钟前,掐死那个说“没睡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