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
    杜琮安排人发了折子,吃罢晚饭,便琢磨起柳泰带回的消息来。

    他仔细回忆着,把狄戎各个大将、亲王,乃至能想起的万户长,将这些人的姓名、年岁、官职一一列出,又看着这张单子沉默了许久。

    精锐兵力出征,若无亲王压制,以天狼可汗阿速台的多疑性格,断断不会放心。

    时值深秋,草原早已枯黄,此次进犯不止为占城夺地,更为了烧杀抢掠,以度过寒冬。若是兵心不稳,且不说军队得不偿失,大都内也会损失惨重,被人趁机夺了位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要么就是可汗亲自带兵,要么就是有亲王前来,只是不愿露面。

    可是若阿速台亲征,军士必会更多,虽然目前军中有精锐具装,但到底比不上亲征的排场。再加上……可汗不久前才扶了一位极其宠爱的女子为新可敦,老树开花、新婚燕尔,要撇下新人,拖着老骨头费大劲出征,总觉得不大可能。

    那难道是......有亲王来了,但不愿意露面?刻意隐瞒?

    杜琮挠了挠下巴,觉得也说不太通。阿速台年至耄耋,光可敦就封过四五位,更别提宠幸过的妃子侍妾。

    如今他有七八个儿子成年,大儿子都要当爷爷了。亲王间的明争暗斗,杜琮也有所耳闻,好不容易出征,却不露面,还怎么给功劳簿子上狠狠添一笔?等到老可汗哪天一命归西,没点军功如何服众即位。

    想来想去没个结果,索性不想了,反正谁来都得打,杜琮已经在布兵上做了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后方无事,这场仗还是有把握的。

    他能这样洒脱,也是凭着这些年杜家和狄戎交手从无败绩的自信。

    杜琮看了眼手里的单子,随手揉成一团,正准备扔掉,福至心灵般,他忽然顿住了动作,复又小心地把纸张抚平。

    纸上糊掉的字迹不失美观,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名字上:“朵儿只巴”,后面跟着“万户那颜,年四十九”。

    那颜是狄戎大汉封赏的官名,这位大名鼎鼎的朵儿只巴万户是阿速台的一员爱将,年轻时,骑射和摔跤都是不可多得的佼佼者。

    他第一次出征是在二十年前,彼时,咱们的杜小公爷还是黄发垂髫的小童,别说使一套杜家枪法了,枪杆子都拿不动。

    当年,可汗正值壮年,才刚即位不久,虎视眈眈南下进犯,一直攻到定西。前锋就是初出茅庐的朵儿只巴。

    只不过,在定西,他的一身本事可发挥不出来了,因为当时驻守定西的,是五品团练使武川。

    狄骑来去如风,尤擅荒漠野战,只可惜武川在西北扎根多年,为破狄人,已精心布置多年。

    自他接掌定西军务起,城内就是稚童挽弓、老妪饲马,坊间巷陌俱是铮铮金戈声,战马厩里尽是膘肥体壮的河西驹。

    待胡尘漫卷城下,武川早将神机弩藏于箭楼暗格,投石机裹着草席隐在民宅,更有百十条暗道四通八达,入口或隐枯井,或藏灶台。

    狄戎铁骑撞开城门那日,霹雳弹裹着毒烟当空炸开,箭雨泼天泼地,有的竟从菜畦砖缝里出来。

    然而其马蹄尚未沾着瓮城青砖,武川已令三声鸣镝。

    一炷香内,城北百姓牵着驮马悄然退至北山坳,粮仓见底,水井淤沙,连门板都卸去七成。

    狄戎人顶着烟瘴冲过瓮城,迎面却是泼油滚木伴着硫火箭,更兼地底闷雷阵阵。

    一番折腾,好容易歇息片刻,月黑风高,城头忽起鬼火磷光。狄军刚要合眼,便闻瓦当坠地声里混着毒蒺藜破空,压抑着困倦,才披甲上马,四面街巷又只剩寒鸦桀桀。

    如此熬了七日,铁打的汉子也两眼赤红,偏那硫烟顺着砖缝嘶嘶渗出,混着腐草霉味直往铠甲里钻。

    第八日东方将亮,狄人已如晨雾散尽了。

    经此一役,武川声名鹊起,官升游击将军。三年后,他又受命在南方督造大坝,治理水患,再提为从三品诸卫将军兼骑兵都指挥使。

    武将军的儿子,后来在京城和杜琮有过一面之缘,杜琮依稀记得,名叫武彦。

    ——想到这,杜琮猛地站起身来:刚才那个送吃食进来的小卒,自己只草草扫了一眼,现在才觉得,长得和武彦太像了!或者……此人根本就是武彦!

    他疾步出帐,把门外站岗的小卒吓了一跳:“将军,这么晚了,您这是去哪?”

    “方才跟你一起进来的那个人,在哪里?”

    “这.......禀告将军,属下方才没……没进帐啊?”见他疾言厉色,双眉倒竖,小兵吓得话都说不顺了。

    “下午柳泰回来时是谁站岗?立刻唤来!”

    “是!”

    小兵一溜烟儿跑了,杜琮忽然又叫到:“等等!”

    于是他又吭哧吭哧跑回来:“将军,您吩咐。”

    “不必了。嗯......你去把柳平唤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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