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习习,他又站了一会,一边抬头向上望去。
夜空中,弯月如钩,几缕薄云掠过,本就朦胧的月色被遮掩得更加晦暗。
茫茫星月、冷冷遥天,他站在空旷的穹顶下,苍莽大漠,万籁俱寂,唯有万千思绪填满胸臆,冲撞迸裂出金石之声。
心事浩浩连广宇,最终却只化成小国公的一句低吟幽幽出口:“向知当年身便死,何须铁甲映寒枪。”①
***
不多时,柳平进帐。
他和柳泰是自小就跟着杜琮的左膀右臂,长得比柳泰看起来憨厚些,弯月眼睛,中等身材,不说话都似带着笑。虽然看起来憨厚,肚子里却弯弯绕。
“爷,您叫我?”
“先坐吧……这么晚唤你来,是为了让你查一个人。”
“您吩咐罢,是狄戎的还是朝内的?”
“都不是,这个人现在在军营里。”
“军营里?”柳平蓦地压低了声音,“营里有细作?”
“不是。嗯.......这个人跟军情无关。你可还记得一个人——武川?”
“武.......当然记得,也有四年了吧?这么久了,您怎么突然提起?”
“自流放令后,是有四年多了。武川有一子,名叫武彦,精通兵法。建昭元年正月十五,我曾在京郊大慧寺见过他一面。方才,柳泰回来时,有两人来送吃食,其中一人,我刚刚才想起,莫名有些像他......”
“送吃食?”柳平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爷只是让属下去查查身份吗?不用我直接了结了他?或者秘密押起来?这个人能轻易的送水送饭,若真是武彦,会不会.....”
“不会,你想多了。就算真是武彦,也断不可能做出下毒下药的蠢事来,他可是武川之子,不要与一般的罪臣之子相提并论。更何况,这个人气质猥琐,不是十分相似......或许是同族兄弟?时过境迁,我也不能确定,他是怎么进了军营、这些年容貌有无变化、又是否还认得我,都未可知。”
“明白,属下这就去。”
“哦,对了,另一个送饭的人说,他好像是火头营谁的干儿子,叫什么......魏二。”
“好,您等我消息便是。”
“不要打草惊蛇,此事你一人知晓即可。”
“是。”
柳平领命出帐去了,杜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陷入了回忆。
桌上的灯花闪烁模糊,如同建昭元年正月十五影影幢幢的街灯。
那年,正巧是大慧寺立寺三甲子,住持特意决定,自正月初一起,直至月底,搭粥棚、施舍斋饭。
上元节那日,寺内香火旺盛,寺外又有灯会,上香、猜灯谜、散灯花,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京城百姓本就有“走桥摸钉”的习俗,上元节当夜,人们成群结队的游走,前面一个人手持线香开路,称之为“走百病”,大家三五成群地过桥,称之为“度厄”,俗称“走桥”。
“摸钉”则是指妇人们争先恐后地到正阳门中间的门洞摸门钉,据说这样可以多生男孩。
寺旁不远处,正好有一桥,名曰高粱桥,自清晨到夜晚都人流如织,走了桥,进寺上了香,妇人们也不管是不是正阳门,都前去摸寺门的小铜钉,图个吉利。
当夜,杜琮受母亲所托,因大慧寺香火最灵,特意让他告了假不去进宫,专程去寺里为缠绵病榻的外祖父进个香、走个桥,再请住持诵经祈福,求个平安符回来。
十五这天,杜琮不用在宫里繁文缛节,高兴地换了便衣打算出门逛逛,谁知游人太多,好不容易过了高粱桥,柳泰已被挤得不见人影,母亲备好的香烛还在柳泰手里。
杜琮稍微有些烦躁,却也懒得找人,快速往寺门走去。
行不多时,先看到一长溜的斋饭棚,打眼一看,素粥素菜素点心,样式不少。过了斋棚,便可见大慧寺坐北朝南的宏伟大门。
寺门口不栽松柏菩提,却是几株苍劲的银杏,更衬得寺门气魄恢弘。
拾阶而进,入目是大慧寺正殿——大悲宝殿。
大殿门顶一黑色匾额,上书“甘泽普应”,乃是先帝御笔。
柳泰仍不见人影,杜琮只得自己掏银子重新买了香,妥帖地敬罢,为外祖父和家人祈了愿。上完了香,他给堂头和尚亮了亮玉佩。那和尚一看此物,恭敬地引他去见住持。
往里走了须臾,寺门口和宝殿内的嘈杂渐渐散去。夜雾朦胧,寺内幽静肃穆的氛围终于凸显出来。杜琮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默念了几句清心咒,心中又暗暗骂了柳泰几句,静下了心来。
行至住持门前,忽见一人正与住持告辞出门,与刚刚前来的杜琮碰了个正着。
这人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