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
就数她年纪小、心思浅,说话没轻重。

    “呸!”萧盈笑唾,“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叫思春?”

    银朱眨眨眼:“思春……就思春呗!怎么还有旁的意思?”

    因着这畏寒的体质,当初修建公主府邸时,工匠便效仿椒房殿在室壁上涂抹了椒泥以供保暖。

    因此,即使外头秋风瑟瑟,屋内也是暖如三春。

    萧盈脱了大衫,只穿一条菖蒲色的襦裙,歪在美人榻上,手中握了把轻纨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她朝银朱笑笑,语气悠长:“有所思啊,那自然是——”

    “思、美、人。”

    随着话音落下,团扇也敲在了银朱的额头上。

    她没用力,银朱却夸张地捂着脑袋跌在了地上,顺势抱住她腿,一赖不起,嚷嚷着:“本来就笨,这下可好了!”

    婢女们俱都笑起来。

    萧盈也笑倒在隐囊里。

    年轻女孩子们的笑声碰在一起,像串风铃,很是清脆悦耳。

    沈榷在帘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婢女回头发现了他,“呀,驸马过来啦。”

    萧盈笑着扭头。

    看到廊下的他,松绿广袖衫子,肃肃如清风。那么温雅,那么好看。

    她脸上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没错,是思美人啊。

    沈榷将她眼中恋慕看得分明。

    “怎么在外头傻站着?”萧盈丢下扇子来接他,潋滟眸子里还含着刚刚笑出的泪花,显得特别明亮。

    沈榷垂眸看她。

    从前不知,萧盈和婢女们相处时倒是亲和。

    尚药丞走后,萧盈受不了一身药味,便洗了头发,搭在特制的小熏笼上烘得半干。

    眼下,用根簪子松松挽着。

    她头发既滑且密,簪子绾不住的,有几绺垂坠下来,拂过颈间,痒痒的,需得不时伸手拨弄。

    萧盈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干脆直接伸手将簪子抽了出来,任凭发丝泻下。

    离得近了,沈榷鼻端总袅绕一股清冽的甜香,恰似雨后初晴,春风吹拂过白梨树,扑面而来的花香中,隐隐夹着些青涩果香与草木清新的气息,淡雅却深远。

    正是暮食时辰,几乎是沈榷才坐下,厨司的婢女便送来了饭食。

    食案上,清淡有蝤蠓鱼羹、芙蓉豆腐,精致有珍珠团子、黄芽火腿,汤是拿老鸡与松菌吊的,清如水,飘着几根嫩蓬蒿菜,还青翠着。

    沈榷看了她一眼。

    往日里只知道萧盈受宠,样样讲究精致,但同官署那些动辄豪掷的勋贵子弟比起来,这一桌竟也算不得奢靡。

    萧盈问他可有什么旁的想吃时,他颔首:“这样就很好。”

    一桌子菜,都是萧盈爱吃,她却没正经用几口,一时撑腮看着沈榷,一时猫儿似的叼两筷子。见他放下了碗,便也跟着吃好了。

    沈榷有食不言的习惯,待用罢一顿饭,饮了香茶,这才开口:“今日饭食不合殿下口味?”

    公主府的厨娘都是从小照顾她饮食到大的,怎么会不合口。萧盈笑得闲闲:“榷郎秀色可餐,光只看着,便觉饱了。”

    沈榷只看着她。

    “好吧,”调戏不成,萧盈说老实话,“自打入冬来,胖了不知几多,上月裁的冬衣都小了。人又懒动,可不得少进些?”

    沈榷微感意外。

    他见过的贵女不多,只与宫中几位公主对照,萧盈的确算不得最纤细那个。

    只这不纤细,其实并不能影响漂亮于她身上的诠释。

    反而那淡淡春山的眉、迢迢秋水的眼,因生在这丰润的鹅蛋脸上,益发光彩盈然。

    十八九的少女,桃李初绽,娇艳中还带青涩,顾盼生姿。

    他摇摇头,虽没说什么,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因在记忆中,阿娘也有过对镜郁闷,将自己关在屋中赌誓断食的时候。

    这时,阿耶便会悄悄买回几包她平素最爱的蜜煎果脯,遣自己送去。

    阿娘捱着饿,往往那赌誓的心志已经动摇,很容易就被他哄着吃了蜜煎果子。过后反应过来,难免懊恼羞愤,阿耶再甜言蜜语地哄上一阵,便也好了。

    有从中作梗的阿耶,“为虎作伥”的自己,一直到离开长安,阿娘都还是记忆中明艳如牡丹的富贵花。

    沈榷到底不是阿耶那样温然的丈夫,待萧盈也没有耶娘那般少年情谊。

    他只是诧异,纵对方已经是国朝最尊贵的女子,竟也会为了身形容貌烦恼。

    何必?

    没必要。

    他想。

    萧盈便笑了。

    适才她在心里赌誓,他若敢表半个“好”字,或是露出欣慰的神色来,她必将他幞头薅下来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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