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走上前去,它们沉默地匍匐在巨树投下的、无限拉长的阴影里,如同断壁残垣。残损的石碑,有的刻着早已模糊的名字,有的雕刻着宗教图案,但更多是空白的,只有风霜雨雪留下无言的疤痕。
“这是我们的出生之地,也是我们的魂归之所。”他默默地凝视着这些墓碑,“我,语文等十门学科,还有这世上所有的语言,甚至兔鹰熊三位先生,都源于人们的信仰,诞生自世界树的意志。很久以前,我们各自漂泊,在某个冬日的清晨敲响宫殿的大门,或是在凡人无法登临的山巅眺望远方。但不约而同的,我们都回到了这里。我们交换着各自的名字,哪怕我们的语言并不相通。在最热闹的日子,我们推杯换盏,调侃着要相约千年。”
“那后来呢?”
“千年之后,只余黄土。”
悲伤慢慢地、蔓蔓地、漫漫地爬上我的心头。他低缓的声音响起:“凌一,你知道吗?对我们而言,战争、瘟疫、烈火,都无法让我们死亡,就算子弹穿透我们的胸膛,就算身首异处,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只要还有人用着这些语言,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这里。”
“凌一,但遗忘不一样,尤其是民族性的遗忘。一旦一个民族抛弃它自身的语言,那么语言就会缩小,失去记忆,变得如同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原子,离开大地,变得比空气还轻。一直一直,直到一个民族完全湮灭,直到世上最后一个人将它遗忘,它才会走向死亡。凌一,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摸着这些碑石上的名字:“太久了,久到雨水磨去了他们名字的笔画,久到风声吹走了他们名字的声音。我都快忘记他们的名字该如何书写。他们走后千年,我来到这里,为他们立下墓碑。后来,每当有人自觉命不久矣,就会在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用即将被遗忘的语言。即使他们明白这样徒劳无功,却仍希望能做些什么。这仿佛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人们总是希望在念出这个名字时会发生些什么。于是也就怀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希望,欣然赴死。”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
我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坟墓,听着他继续说下去。“凌一,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我侧过身注视他的脸。他神情严肃、认真,庄重得像是一块小小的石碑。仿佛此时此刻,他并非站在此间与我对话,而是与他的朋友一道,进入了逝者的坟墓。我与他之间不过寸步的距离,却仿佛咫尺天涯。我心下微动,忍不住出声道:“数学?”
他转过头来,目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收回,问:“怎么了?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呢?它也是段咒语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只好支支吾吾地补充说:“因为你刚才说‘名字是咒语。’,所以我想了解下……呃,主要是研究用途,并没有想打听你私事的意思。”
“凌一想知道直接问嘛。不过我本该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你的。”他好脾气地笑了下。
“埃瑞弥俄斯·泰勒斯。”
“好长呀。”我小声嘀咕道。
“是啊,这是个希腊名字,我的朋友给我取的,意为荒野守望者,姓氏也随我那位朋友。不过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叫我了。凌一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称呼我吧。”
“听起来像是被你朋友占便宜了。说起来我也很少称呼你呢,得让我想个独特的叫法。”我笑着说。
我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凌一,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向我发射了一个空的对话框,我可是要怀恨在心的。”他状若不满地说。
“那我就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我看上去也不像什么会取笑别人的人吧?”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想叫你‘数学君’。因为‘君’在中国古代是对男子的尊称。”
“好呀,我还以为会很奇怪呢,这不挺好听的?”
“听起来很像日本人呀,不过你不介意就好。”
他笑起来,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数学君。”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来和他相握:“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凌一。”
“交换名字就意味着开始。现在,我可以说我是你的朋友了吧?那我要多了解你,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数字吗?”他坐下来,挨着旁边的石碑。
我也选了块草坪坐下:“喜欢的倒是没有。讨厌的话,不喜欢9,处于个位和十位之间,它是变化的,带有一种泥泞的色彩。它意味着等待,我早已厌倦了等待……那,数学君呢?会喜欢哪个呢?”
“我喜欢一。”
一。这个字像根细